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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著书立说 《风月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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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月志》的撰写持续了四十三天。
头几天,两个人坐在凉州城外那间小院里面对面地写。
院子不大,一棵老枣树占了半边天,树底下搁着一张旧木桌,桌面上铺满了摊开的纸卷和研磨用的砚台。
风尘坐在桌子的北侧,面前堆着和古刹通信的底稿、古月城密室里描下来的地图临摹、沈珂证词的口述记录、楚天恒那叠信笺里挑出来的关键段落抄本。
洛月坐在桌子南侧,面前摆着圣境藏书阁里翻出来的老卷宗、他自己在商路上收集的西域商队往来记录的摘要、以及一张月落山脉的地形图。
写着写着两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可那种安静并不让人觉得空。
枣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着,午后的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桌面上游移,把墨迹映得时而亮时而暗。
风尘偶尔抬起头来看见洛月正低头写字的侧脸,日光落在他握着笔的那只手上,指节被照得通透,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他看了一眼就低头继续写自己的部分,可在心里把那个画面存了下来,和之前存过的那些。
梧桐树底下的笛声、护城河岸上湿透的头发、驿站土墙边替他缠布条的指尖,放在了一起。
写到第十五天的时候两个人遇到了第一处分歧。
是关于齐伯石之死那一段的写法。
风尘认为应该把事发后,各派的态度变化过程原原本本地记下来。
谁第一个提出了"月影",谁附和了,谁在中间保持了沉默,谁在事情翻转之后又改了口。
洛月把那段草稿接过去看了一遍,放下了,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把那些人的名字写得太清楚了。"
风尘靠在椅背上看他。老枣树的影子在午后的日光里慢慢移动着,把洛月半边肩头遮在阴影里,另半边被光照得发亮。
风尘开口的时候声音平而稳:"你是说给他们留余地。"
"给后人留余地。"洛月的手指在草稿上那段文字边缘轻轻划过,"这本书印出去之后不止这一代人会看。几十年后、一百年后的人读到这里的时候。他们会看见一个个完整的人,有人当时是被蒙蔽的,有人是害怕的,有人是自己也不确定但不敢开口的。这些细的东西写进去,后人看到的时候才知道——那种境遇下,谁都有可能走错一小步。"
风尘把草稿拿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他坐在那里读第二遍的时候,老枣树上落了一小片枯叶下来,正好落在纸角上,他伸手拂掉的时候,指尖在"齐伯石"三个字旁边停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笔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
"此处人物态度可微调,保留个人判断的同时,留出时代语境。"
洛月凑过来看了一眼那行批注,嘴角弯了一下,又坐回去继续写自己的部分了。
写到第三十天的时候,两个人开始交叉着看对方的稿子。
风尘翻到洛月写圣境藏书阁那段的时候,读得比平时慢了许多。
洛月写的是圣境三百年守山过程中,经历过的事情,哪些是真正的外敌来犯,哪些是被误传成了"魔教作恶"的普通山地纠纷。
风尘读到一处的时候,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下,那里写着一句:"外人眼中圣境之'邪',大部分来自不知。不知则惧,惧则远之,远之则更不知。"
风尘把那一句读了两遍。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关河镇,初遇洛月之前听到的那些传言。
"月影的武功不过是传说"
"圣境是邪教"
"见了月影的人都死了"。
那些传言里没有一个是亲眼所见,全是"听说"。
可"听说"的反复叠加让"邪"字变成了一块铁打的招牌,贴在圣境门上贴了十年。
他放下稿子偏头看了一眼院子另一侧。
洛月正坐在枣树底下的矮凳上,翻着一册北地驿站送来的驿报,月白衣袍的下摆搭在膝盖上,被午后的风轻轻吹动。
风尘看着他,在想那个"不知则惧"的过程。
洛月这十年里的每一天,都在面对一群"不知"的人替他和他的山门贴上的标签,可他从来没有停下来,喊过一句"你们看错了"。
他只是守着门、守着钥匙、守着那些旧书和那些种田编筐的邻居,等风把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吹过来。
那个版本的故事,需要有人把它写下来,否则等风再吹十年、二十年,旧标签只会越贴越厚,新故事就再也挤不进来了。
"这个角度写得好。"风尘开口说了一句。
声音不高,可老枣树底下的洛月听见了,抬起眼来看他,嘴角的弧度浅浅弯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又把目光落回了手中的驿报上。
第四十三天的下午,两个人同时放下了笔。
风尘把自己写的那部分稿子从桌面上理齐了,最后一页纸的墨迹已经干透了,他把它压在最上面,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平了边缘。
洛月也把自己那一摞理好了,两摞稿子放在老枣树的树荫底下并排放着,日光把最上面那页的标题照得清清楚楚。
《风月志》卷末。
"月落山脉北麓"一章,作者栏里并排写着两个名字,左起是"天外天风尘",右起是"圣境月影"。
风尘站起来,走到枣树底下把两摞稿子翻了一遍。
他坐在那儿一篇一篇地往后翻的时候,把许多细节重新经历了一遍。
关河镇客栈里,洛月走近时袖口翻卷的弧度;古月城密室里,油灯昏暗的光线;月落山脉北麓晨光中,洛月银白袍服上的细尘,还有那些在凉州城外小院里写书的日子里,两个人面对面伏案时偶尔抬头的对视。
他发现那些事情被写下来之后,并不像流水账,更像是一条河被收进了一本书里,可河还在原地流着,书只是把它的方向和曲折记下来了。
洛月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
两个人并肩看着老枣树底下的那两摞稿子,午后的日光透过叶隙在纸面上,落下零零碎碎的光斑,把那些墨迹照得或明或暗。
风尘伸手把最上面那页微微卷起的角压平了,然后收回了手。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在午后的安静里显得比平时松弛了些:"写完了。"
"写完了。"
洛月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两个字的重量在舌尖上掂了掂,然后轻轻放下来了。
两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枣树的影子在地面上缓缓移动,日光从西斜的角度照过来,把两摞稿子的边缘在旧木桌面上投了一道浅浅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