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无涯》墨尔颖逸

3、武林第一富豪 那个位置的

　　那个位置的年轻人已经收回了他目光里那一瞬的惊艳——确实惊艳，洛月进门那一瞬，他眼底也亮了一下，像暗夜里忽然照进一道月光。
　　但那亮光只存在了一瞬，随即被一种淡漠盖了过去，像是月光落入深井，没有泛起任何涟漪。他重新低下头，手指搭在刀鞘上，似有若无地摩挲着那紫色宝石的边缘。
　　洛月看见了。
　　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那柄刀上停留了一息——银色的鞘、古老的纹路、紫色的宝石——然后他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直到他停在那张桌前，周围的议论声才又渐渐响起来，嗡嗡嗡嗡，像潮水退了又涨。
　　"这谁啊……"
　　"你瞎了？看不出来这是谁？"
　　"谁？"
　　"洛月！江湖第一富豪！你没听过他的名号？"
　　"听过是听过……可这也……这也太好看了吧……"
　　洛月恍若未闻，站在风尘桌前，微微颔首。他的视线再次扫过那柄刀，然后抬起眼，正对上风尘那双沉而深的眸子。
　　"风公子，"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不高不低，刚好够两个人听见，"方便我们坐下吗？"
　　风尘的指尖在刀鞘上顿住了。
　　他抬起眼来，目光从洛月眉眼间缓缓滑过，不带攻击性，却在每一个细节上停留了片刻。
　　洛月那张脸确实世间罕见，比他那位整日以"江湖第一美人"自居的九师兄还要胜出三分——这话若是让九云月听了，怕是要跳起来把他按在地上灌三坛子酒才算完。
　　可让他意外的不是洛月的容貌。
　　是他认出自己了。
　　风尘这三个字，江湖上知道的人并不多。
　　天外天三弟子中，古刹偶尔还有一两桩公开事迹流传，九云月那招摇的性子也让他留下过几笔艳名。
　　唯独风尘，冷无宣破例收了他之后，便把他捂得严严实实，几乎没有外人见过他的脸。
　　可这个一进门就让整个客栈鸦雀无声的白衣公子，却只凭一眼、半息、一个扫过刀鞘的余光，便笃定地叫出了他的姓。
　　有意思。
　　风尘唇角的弧度终于不再是那种旁观的讽刺了，添了一丝真正的兴致。
　　他微微侧身，将桌上那壶碧螺春移开，腾出半边桌面，做了个"请"的手势："当然。在下风尘。"
　　他顿了一下，目光与洛月平齐，"不知公子愿否同饮一杯？"
　　洛月欣然入座。
　　护卫商羽沉默地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既不太近到打扰，也不太远到来不及出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榆木方桌，一壶冷茶，一只白瓷杯。
　　洛月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端起来，在鼻端轻轻嗅了嗅，然后向风尘举了举杯。
　　风尘也举起了自己那杯。
　　两杯相碰，声音很轻，叮的一声，像是一粒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
　　两人一饮而尽。
　　周围那些目光又暗流涌动起来。
　　有人认出洛月之后便开始交头接耳，嗓门压不住地往上涨："天外天的弟子和武林首富坐一桌了？这是什么阵仗？"
　　"你管人家什么阵仗，赶紧吃你的饭。"
　　"那风公子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嘛，普普通通的……"
　　"你瞎？你没看见桌上那柄刀？那刀鞘上的纹路你认得吗？那叫——"说话的人忽然噤了声，仿佛后面的话不该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来。
　　就在这一片嗡嗡声里，小二已经领着掌柜的从后院匆匆忙忙地赶了出来。
　　掌柜的五十来岁，圆脸盘、短胡须，一袭洗得发白的蓝绸衫，腰间挂着一大串铜钥匙，走得脸上冒汗。
　　他一眼看见洛月坐在大堂里，当即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躬身一礼，腰弯得几乎和桌面平齐："公子！哎呀公子您来了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店里的伙计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大量别见怪，您的房间早给您备好了——天字甲号，朝南，临河，窗正对着后院的桂花林子，这季节花正开呢。行李小的这就让人送上去——"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经有些发颤，不知是跑得太急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洛月放下茶杯，朝他微微颔首，唇边那抹笑意不增不减，只说了三个字："辛苦了。"
　　声音很轻，连靠得最近的风尘都差点没听清。
　　可那三个字落在掌柜耳朵里，他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声说："不敢不敢！公子言重了！公子请随小的移步——"
　　洛月这才起身。他转向风尘，礼貌地微微颔首，那笑意比方才面向掌柜时真切了半分："慢用。我失陪了。"
　　"请便。"风尘也点了点头。
　　洛月转身，跟在掌柜身后往楼梯口走。
　　他走过之处，两旁桌子的客人都不自觉地把凳子往里挪了几分，像是怕自己身上的烟尘酒气沾到那片月白的衣角。
　　商羽紧跟在他身后，步伐稳重，每一步都踏在同样的节奏上。
　　风尘目送着那抹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然后他的目光落回桌上——洛月方才坐过的地方，桌面上什么也没留下，连一滴茶水渍都没有。
　　可风尘注意到，他搁过茶杯的那一小块木头，颜色似乎比周围深了一点点，像是杯底的热气留下了某种看不见的印记。
　　耳边那些议论又涌上来，比刚才更响了。
　　"天字甲号！这间客栈最好的房间！原来这也是洛公子的产业？"
　　"你才知道？关河镇这一条街上的铺子，一半都在他名下。人家可是武林首富，什么叫首富，你懂么？"
　　"难怪掌柜的吓成那样……"
　　"不过话说回来，他一个做买卖的，怎么跟天外天的人坐一桌了？"
　　"说不定就是凑巧……"
　　"凑巧？你看那位风公子桌上那柄刀没有？我赌十两银子，这俩人之前就认识。"
　　风尘低下头，指尖搭在刀鞘上，轻轻摩挲着那紫色宝石的切面。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方才洛月走近他、叫出他姓氏的那一瞬间，他竟然觉得对方的语气里有一种很奇异的笃定。
　　不是一个猜测，而是一个确证。
　　仿佛洛月在进门之前就已经知道他会坐在那里，甚至知道他桌上有那柄刀。
　　可这怎么可能呢？
　　他摇了摇头，把这念头暂时按下。
　　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再续，只是把杯中残茶慢慢倒进旁边的水盂里，水珠顺着盂壁滑落，发出沉闷的一声。
　　天渐渐暗下来了。
　　窗外的暑气散去，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远处荷塘的水腥气。
　　大堂里的人终于开始三三两两地散了，伙计们打着哈欠收拾残局，碗碟碰撞的声音慢慢稀落下去。
　　风尘起身回房，经过楼梯口时，听见柜台后面两个伙计还在压着嗓子说话。
　　"你说那个洛月公子，他是真的有那么多钱，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背后有人撑着？"
　　"你管那么多！"
　　……
　　他脚步没停，径直上了楼。
　　他的房间在二楼东首，不大，但胜在清静。
　　推开窗，恰好能看见后院那片桂花林子，月光下墨绿色的叶子泛着银边，花还没到盛期，只有零星的香气被风送进来。
　　他枕着手臂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横梁，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白天那些对话——古刹、九云月、风尘，侠榜、月影，还有洛月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那句"方便我们坐下吗？"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枕头太软，被子太闷，窗外的虫鸣太吵。
　　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让他毫无睡意。
　　他索性坐起来，披了件外袍，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下了楼。后院的月洞门没有上锁，他侧身穿过，踩着一地碎石子，往桂花林子那边走了几步。
　　夜风拂面，头顶的月色白而凉。
　　桂花林深处，石桌旁边，倚着一个人。
　　月白的衣袍在夜风里微微拂动，墨色的长发散在肩上，有几缕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
　　那人一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只白玉酒杯，杯身细腻剔透，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光。
　　他微微侧着脸，目光落在远处某片模糊的夜色里，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落花从桂花树上簌簌地飘下来，沾在他的肩头、衣摆、发梢，他也不去拂。
　　四周沉静无声，连虫鸣都像是退远了。
　　风尘站在月洞门口，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走过去。
　　那画面太安静，安静得像一幅不该被打扰的画。
　　可他的脚已经抬起来了，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石桌旁边两步远的地方。
　　他顿住脚步，垂眼看向那人。
　　恰好在这时，洛月也微微偏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接。
　　风尘张了张嘴，想说"我睡不着出来走走"，也想过说"打扰了，我这就回去"。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月光碎成一片一片，安静地浮着，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天外天的雪夜里第一次看见冰面下的星星。
　　洛月先开了口。
　　他笑起来的时候，唇边那抹弧度比白天柔和了许多，没有疏离，只有一种懒洋洋的随性："我就知道今晚这美丽的月色，不会只有我一人独赏。"
　　说话间，他另一只手从石桌底下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只一模一样的白玉杯，搁在桌面上，朝风尘的方向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