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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月初见 翌日 客 ...

  •   翌日
      客栈之中,人满为患。
      大堂里三十六张方桌,从卯时起便没空过一张。
      伙计们端着托盘在桌椅缝里侧身穿梭,胳膊肘撞着客人的肩,碗碟碰着碗碟,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二楼临街的雅间也早已被人包了个干净,连柴房都铺了草席租了出去。
      饶是如此,每天日头刚过中天,门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人来,掌柜的只好让伙计在廊下多支了几条长凳,好歹让远道而来的江湖客有个落脚的地方。
      一切都只因两日后,关河镇外的栖霞坪上,将举办三年一届的侠榜大会。
      "往年可没这阵仗。"客栈门外蹲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身边一个补鞋匠搭话道,"今年这是怎么了?天上下金子了?"
      补鞋匠咬着钉子,含糊不清地回他:"你聋啦?天外天山主冷无宣亲自定的考题,要从他那三个徒弟里挑下一任山主!那三个可都是冷老头手把手教出来的,谁不想亲眼瞧瞧他们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糖葫芦老头咂咂嘴,忽然压低声音:"可我听说,那三个徒弟至今没在江湖上露过面,连他们叫什么名字都少有人知道。"
      "知道个大概就不错了。"补鞋匠把楔子楔进鞋底,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一个使剑、一个使鞭、一个使刀。就这些。"
      堂内,靠门口那桌坐了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桌上一碟花生米、一壶粗茶,两人凑得极近,生怕旁人听去了似的。圆脸的那个先开口,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你说,今年这侠榜大会,天外天的人当真会来?"
      方脸的那个嗤了一声,把花生米抛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废话。侠榜上排名前十的,哪个不是一方霸主?东方复、钟向阳、沈斌、君月……哪一盏是省油的灯?能把他们当中任何一个挑落马下,那就是对自个儿本事最好的证明了。冷无宣的徒弟要想扬名立万,侠榜就是最快的路。"
      圆脸汉子若有所思地搓了搓下巴,忽然压低声音问:"那你觉着,他们三个里头,谁最厉害?"
      方脸汉子想都没想:"古刹。人家是首席大弟子,跟冷无宣最久,吃过的盐比另外两个吃过的米还多。"
      他话音未落,邻桌一个戴方巾的瘦高个"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扭头瞪过来:"胡扯!最厉害的明明该是风尘!
      三人里只有他是被冷门主破例收的弟子,什么叫'破例'?那是天赋异禀到了一定地步,冷门主才舍得把自己那套'天外天不轻易收徒'的规矩踩在脚底下。
      你们动动脑子想想,能让冷无宣破例的人,能是等闲之辈?"
      方脸汉子被噎了一下,刚要还嘴,旁边又插进一道懒洋洋的女声:"你俩争来争去,是把九云月当摆设了?他那条'九转缠云鞭',我师父当年亲眼见过一回,只说了一句——"
      她故意顿了顿,吊足胃口才接下去,"——'这鞭子若是再快三分,老夫也得退避三舍。'我师父何人?那可是当年侠榜第五的齐伯石。"
      堂内一时安静了半拍。
      圆脸汉子啧啧两声,眼神里又是敬畏又是好奇:"冷无宣到底是怎么教出这三个怪物的……"
      而这一整个大堂里所有的议论、争执、好奇与猜测,都一丝不落地传进了临窗那张桌上独自端坐的年轻人耳中。
      他和周围的嘈杂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旁人的桌上是狼藉的杯盘和横七竖八的筷子,他面前却只有一壶温着的碧螺春,一只白瓷杯,干干净净。
      右手随意搭在桌沿,五指修长匀净,指甲修剪得极整齐。他正微微偏着头,碎发从额前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削瘦的下颌和一侧唇角——那唇角此刻正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带着三分讽刺、三分玩味,余下的四分叫人看不分明。
      他慢慢抬起眼。
      那是一双狭长的眸子,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深,沉得像古井里的水。
      可当你仔细看进去,会发觉那水底潜伏着某种危险的东西——像一头蹲踞在山巅俯瞰群兽的孤狼,冷而警觉,不动声色,却随时准备出击。
      他微微侧过脸,目光掠过桌上静静平放着的那柄刀。
      银色的刀鞘上刻着密密的古老纹路,从护手处一直蔓延到鞘尾,像某种说不出名字的藤蔓,又像流云和雷电纠缠的轨迹。
      刀柄两侧各嵌着一颗指甲盖大的紫色宝石,在午后从窗格漏进来的光影里,幽幽地泛着暗紫色的光。
      明明刀身还在鞘中,没有出鞘一分一毫,可那柄刀就那么搁在桌上,便像一只蜷起爪子的猛兽,让路过的人不由自主地绕开一步。
      他低头看了刀一眼,食指在刀鞘上轻轻叩了叩,力道很轻,声音却清亮如击玉。旁人没听见,可他自己的耳朵捕捉得清清楚楚。
      "再厉害……也比不过月影。"
      邻桌有人在说。
      这五个字落进他耳中,他的眉梢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接着另一道声音便响起来,带着不屑和哂笑:"月影的武功?那不过是传说罢了。这诺大的江湖,有几个人亲眼见过他出手?十年前的事,传过来传过去,早就添油加醋得不成样子了。依我看,传闻多半不实。"
      "你懂什么!圣境之主——"
      "圣境之主怎么了?他不露面的日子比露面的多,武功再高,高到没人见着,那跟没有有什么区别?"
      争论的声音越来越大,两桌人几乎要拍桌子站起来。有人拉架,有人添火,小二抱着托盘缩在角落里不敢上前。
      就在这时——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像月白的绸缎从云间拂过。
      然后整个大堂的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咽喉,一寸一寸地低下去。
      先是离门最近的那几桌,正在掰馒头的大汉咬了一口便忘了嚼,举在半空的手僵着不动了;接着是中间那些正吵得面红耳赤的,转头的动作慢了一拍,目光撞向门口,嘴巴张着,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最后就连靠窗那张桌上那个半眯着眼的年轻人——他也抬起了头。
      门口站着一片月白色的衣角。
      晚风从门外卷入,将那衣料的边缘吹得微微翻卷,像一朵开在风里的昙花。然后衣角的主人缓步跨过门槛,一头墨色的长发在肩头轻轻扬起又落下,几缕发丝拂过他那淡淡的眉。
      那眉如远山,是用最细的笔在宣纸上慢慢勾勒出来的,不浓不淡,恰好和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相映。
      他的眼睛剔透而灵动,看人的时候像含着光,可你若盯着看久了,又会觉得那光底下沉着很深很深的海,望不到底。
      他的唇形极好,菱形的唇角微微向上弯着一个弧度——那笑意亲切得像是春风拂面,可你若再仔细分辨,会发现那亲切底下有一层说不清的疏离。
      大堂里安静得连苍蝇振翅的声音都听得见。
      有人手里的杯子"啪"地掉在地上,碎了,也没人低头去看一眼。
      这样的容貌,这样的人,走进这样一间鱼龙混杂的客栈,就像一轮明月忽然落进了满是泥泞的市井。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他,灼热、惊叹、难以置信,可那一双双眼睛里映着的那个身影,却只是不疾不徐地往前走,步子轻而稳,衣摆不曾沾到任何一张桌子的边角。
      洛月像是根本感觉不到那几十道目光的重量,径直走到堂中央。
      小二这时候才猛然回过神来,慌忙丢了手里的抹布,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搓着手赔笑:"两、两位客官,实在不巧,本店……本店今儿个客房早就满了,连柴房都、都住上人了……"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因为那位白衣公子微微偏过头来,正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含着温和的笑意,像是在认真听他每一句话,像是不论他说出什么来都不会被责备。
      小二感觉自己像被一道温泉水缓缓浸透了从头到脚,整个人都木了。
      他的舌头在嘴里打了结,下面"实在抱歉"四个字怎么都吐不出来——仿佛对着这样一个人说"拒绝",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
      洛月像是看穿了他的窘迫,微微侧了侧头,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递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不必为难。我只想请掌柜的出来一见。"
      那声音像石上淌过的清泉,沁凉入骨,又让人忍不住想再听一次。
      小二呆呆地点头,转身往后院跑的时候腿都软了,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通往后院的月洞门后。
      与此同时,洛月身后那个穿玄色劲装的护卫,已经在短短几息之间将这间大堂里每一个角落都扫了一遍。
      他微微倾身向前,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压得极低:"公子,东首第三桌,四个佩刀的,眼神不善;西北角柱子后面那个人,身位藏得太好,腰侧鼓囊,应该是短兵;二楼栏杆那儿有人在往下看,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要不要歇一下?"
      洛月没有回头看他,只在唇边那抹笑意上多了一层极淡的弧度,轻声道:"不急。"
      他的目光已经越过小二的背影,越过了满堂的杯盘狼藉和目瞪口呆的江湖客,落在了临窗那一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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