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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亦敌亦友 风尘看了那 ...

  •   风尘看了那杯子两息,然后轻笑了一声,终于在那张石凳上坐下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其实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从白天在客栈里第一次见到洛月,他就隐隐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不是容貌,不是声音,而是那种整个人坐在那里的气场,好像他应该是这个位置上的,好像自己早就认识他了,只不过隔了很久很久才又碰上。
      这种感觉荒谬极了,风尘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别犯傻",可他的手已经接过了那只白玉杯。
      洛月为他斟酒。
      酒液从壶口落入杯中,月色在酒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一股清冽的香气散开来,不浓烈,却缠缠绕绕的,像是秋天最深处的某一缕风。
      "洛月——"风尘叫了这名字一声,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扬了一下。
      他想到的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那八个字——"闭月"、"羞花"——他那位九师兄若是见了洛月,怕不是要当场把自个儿那面镜子摔了。
      洛月正等着他下文呢,却见他一个人在那里偷着乐,于是挑起一边眉梢:"怎么了?"
      风尘摇摇头,把那念头压回去,举杯抿了一口,才说:"觉得你的名字很美。"
      洛月怔了一瞬,随即轻笑。
      风尘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酒液滑过舌尖的瞬间,一股香气在口中漫开,像是初雪落在温热的石头上,又像是三月的风穿过桃林,清冽中带着温柔,温柔里又藏着一丝凛冽。
      他忍不住闭上眼睛又睁开,低头看着空了的杯底,指尖在杯沿上摩挲了两圈。
      "这酒要是让我九师兄碰上——"他忽然笑了,像是想到了什么很有趣的画面,"以后你可有的烦了。"
      洛月偏过头来看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月光,也映着风尘半明半暗的脸:"此话怎讲?"
      风尘往后靠在石桌边上,仰头看着桂花树的枝叶,月光从叶子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他慢悠悠地开口:"我那位九师兄啊,武学不大上心,钱财更是不放在眼里。他这辈子就爱两样东西——美景,和美酒。见了美景他走不动道,见了美酒他迈不开腿。你这酒若是让他尝了一口,他能蹲在你门口不走,直到你把酒窖的钥匙交出来为止。"
      洛月听了,垂下眼,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轻晃了两下,杯中酒液荡起细小的波纹:"听你这么说,我倒想见见令师兄了。"
      风尘闻言,表情微妙地僵了半瞬,然后干咳一声,含糊道:"那你要失望了。他行踪不定,十天半月不见人影是常事。"
      他可没敢说,他那位九师兄最大的本事之一,就是把人聊得哭笑不得、最后还得心甘情愿请他吃饭。
      洛月这样干净通透的人,还是离他那妖孽般的师兄远一点为好。
      他赶紧转移话题,举了举手中酒杯:"这酒,叫什么名字?"
      洛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却没有点破,只是微微侧过脸,让月光在他侧颜上勾勒出一道柔润的轮廓。
      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了小片阴影,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酿春。"
      风尘看着他。
      月光下的洛月,和白天那个款款走进客栈、让满堂安静的白衣公子,好像是同一个人,又好像不是。
      白天的洛月温润、客气、彬彬有礼,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像一柄装在精致剑鞘里的剑,你看得见它的华美,却不知道它的锋芒藏在何处。
      可此刻的洛月——微醺着,眸子里带着薄薄的水汽,月光碎在里面,一眨一动之间都像是流淌着银色的星河。
      是白璧无瑕的、纤尘不染的,不该沾上江湖的泥泞和血腥。
      风尘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上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移开目光,却发现视线像是被那月色黏住了,怎么也挪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下头,转了转手里的空杯,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这么好的酒,若是以后喝不到了,可怎么好?"
      洛月抬眼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似乎多了一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然后莞尔一笑,那笑容轻轻浅浅的,像是月下风吹过桂花枝:"以后你若想喝,来找我便是。"
      风尘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把空杯又倒满了,举起来,朝洛月那盏轻轻一碰。
      两只白玉杯碰在一起,发出的声音比白天那一声要轻得多,也绵长得多,像是被夜风吹散了,又缠缠绕绕地飘进了桂花林深处。
      那一夜,他们闲话江湖。
      洛月讲他那些走南闯北的生意——丝绸、茶叶、盐铁、还有几桩他不肯细说的暗线买卖。
      风尘讲天外天的四季——春天的云海、夏天的雷雨、秋天的红叶、冬天的雪封山门。
      他们谁也没有追问对方不想说的事情,可话赶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后半夜。
      桂花香一阵一阵地涌过来,月光从西挪到东,杯中的酒添了又空、空了又添。
      离开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一道鱼肚白,薄薄的晨雾从荷塘那边漫过来,把后院的石桌、石凳和那两个空酒杯都笼进了一层浅灰色的纱里。
      风尘回到房间,躺下的那一瞬才发觉自己竟然没有半点困意。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洛月那句"以后你若想喝,来找我便是",以及月光落在那人侧脸上时,睫毛轻轻颤动的样子。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弯了起来。
      这一夜在他们各自漫长的人生里,像一滴落进河里的月光,起初只是一圈小小的涟漪,往后却要荡出整条江面的波光。

      ***

      七月初一,天色未亮透,关河镇外栖霞坪上便已人头攒动。
      坪地三面环山,一面开阔,正中央搭着一座三尺高的青石擂台,四角插着各色旗幡。
      金羽山庄的赤底金线旗、玉都峰的青底白鹤旗、简城的玄底银钩旗、烬阁的黑底赤焰旗,还有其余大大小小几十家门派的标帜,被晨风扯得猎猎作响,旗影在人头上方交错翻涌,像一片翻腾的彩色海浪。
      擂台东侧立着一面丈余高的铜镜,镜面磨得光可鉴人,据说是用来映照对擂双方身形的,好让台下观众看得真切。
      铜镜两侧各摆一排兵器架,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一应俱全,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各门派的人从寅时便已陆续到齐。有席地而坐啃干粮的,有三五成群比划招式的,有凑在兵器架前品评的,也有袖着手缩在角落眯眼打盹的。
      年轻一辈的弟子们多数亢奋难耐,挤在擂台最近的地方,踮着脚尖东张西望,嘴里不住地念叨:
      "东方家的剑阵到底长什么样?"
      "听说钟宗师今天会亲自到场?"
      "你瞎啊,那边打着玉都峰旗号的那个,看见没——"
      嘈杂声像滚沸的粥,咕嘟咕嘟冒个不停。
      辰时三刻。
      擂台正前方的通道口忽然安静了。
      先是靠得最近的那群年轻弟子止住了说笑,接着中间的、后头的,一层一层地静下来,像潮水从岸边退去。
      众人目光齐齐射向通道口——那里正不紧不慢地走进来两道身影。
      前面那人一身月白底暗绣银线花纹的锦袍,腰束玉带,长发以一根素白丝带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侧。
      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静得像秋天的湖水,没有波澜,却深得让人望不见底。
      他走得很慢,不急不躁,仿佛周遭的千八百人不过是一群安静的道旁树。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穿玄色劲装的青年,腰侧悬着短刀,目光警觉地从一张面孔移到另一张面孔。
      后面那道身影则完全是另一种气度。
      玄色长袍,袖口束得紧紧的,腰间悬着一柄银色刀鞘的长刀。
      他身形颀长挺拔,眉骨高而利落,一双眸子在晨光里微微眯着,那目光扫过人群时像一阵冷风擦过皮肤。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走着,可从他经过的地方,两旁的江湖客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那位穿白的是……洛月?武林首富?他怎么来了?侠榜大会跟他一个做买卖的有什么关系?"
      "你管人家来做什么!我就问你,他身后那个人是谁?"
      "没看见腰上那柄刀?银鞘紫宝石——怕不是天外天的——"
      "噤声!"
      人群中压着嗓子的议论还没传开,那两道身影已经走到了擂台东侧。
      梧桐树荫下,十几名伙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候在那里的——手脚麻利地搭起一座青布棚子,五张矮几拼成长案,铺上藕荷色的绸布,摆了四色茶点、两壶新沏的碧螺春、一碟水灵灵的葡萄。
      两把楠木交椅安放在长案后,靠背垫着软绸靠枕,连脚下都铺了一块浅灰色的毯子。
      洛月在左首那把椅子坐下,拾起茶盏,掀开盖子嗅了嗅,满意地点了点头。
      风尘坐在右首,把拾仟横搁在膝上,背靠椅背,眯着眼望向擂台上正开始的第一场比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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