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地图碎片 东院正房的 ...
-
东院正房的窗里亮着灯。
东方雪的声音从那扇半开的窗里传出来,比风尘昨晚偷听到的时候更急了几分,像在跟什么人争执。
"……你答应给我的东西呢?我给了你荆严的线索,你给我的地图碎片,只有半截有用的!另外半截上面标注的位置,根本对不上——"
风尘和洛月交换了一个眼神。
风尘从槐树后面探出半个身位,朝那扇窗的方向望过去。
窗框里映着两个身影,一个坐着的,是东方雪,鹅黄色的衣襟在灯光下十分清晰;
另一个站在她面前,深灰色斗篷,斗笠压得极低,和昨夜那个斗篷人几乎是同一身装束。
斗篷人开口了,声音还是一样带着金属回响:"我给你的就是全部了。你手里的地图和荆严书房里,那张线索拼到一起,就能找到滕罗刀的位置。你找不到是你自己的问题——"
"我的问题?"东方雪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随即又压了下去,可那低下去的声线里裹着的怒意比高声时更锋利,
"我为了你这张图,半夜出入书房把尾巴露给了简城的丫头。现在我爹明天就得把我带走,我拿什么去月落山脉?"
月落山脉。风尘的心口猛地一紧。
滕罗刀在圣境地界。
斗篷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在亮着灯的房间里被拉得很长,槐树上的夜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让每一个不曾被说话的间隙,都显得格外难熬。
终于斗篷人动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递过去,隔着窗看不清楚是什么,但东方雪接过去之后,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这是机关图。到了月落山脉按图索骥,山路上的几道屏障就挡不住你了。"
斗篷人说完这句话,微微侧身朝窗户的方向转过来。
月光有那么一瞬恰好穿过云层照在窗缝上,把斗笠底下露出来的那截下颌照亮了一线。
风尘看清了他下颌侧面的一道疤——很旧了,白得发亮,像是被什么锋刃削去了一层皮之后留下的印记。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道疤他见过。
两年前天外天后山的雪地里,冷无宣拿出几幅画,像教他和九云月辨认江湖上"需要提防的人"——其中有一幅画像的主人公,下颌侧面就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疤。
那个人的名字叫殷照。
十年前圣境之变后失踪的圣境长老,洛月师父的左右手,一直下落不明。
风尘偏过头看了洛月一眼。
洛月也看见了那道疤,他攥在树干上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尖抠进粗糙的树皮里,指节泛白。
殷照。他师父最亲近的人。
十年前师父失踪的时候,殷照也一起不见了。
殷照现在站在古月城东院的房间里,把地图碎片和机关图,递到金羽山庄大小姐的手上,说"到了月落山脉按图索骥"。
月落山脉是圣境的地盘。
殷照知道圣境所有的防线。
如果他站在东方雪那边——
风尘来不及往下想了。
洛月的手指还在发抖,可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风尘的手腕,力道很紧,几乎是掐着在说"不要动"。
两人在槐树的影子里一动不动地蹲着,看着那扇窗里的灯又亮了一刻钟,然后斗篷人从房门里出来,朝东院后门的方向快步走去。东方雪的窗灯随后熄了。
风尘拉着洛月原路退回枯井。
顺着铁钎下到暗道底部的时候,洛月的脚步比来时乱了几分,在一处转弯的地方肩膀重重撞了一下侧壁,他闷哼了一声,却没有停。
直到砖墙在他们身后合拢、重新回到绸缎庄库房的绸缎堆中间,洛月才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去。
月光从高高的小窗里漏进来,在洛月微微发抖的肩头,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风尘蹲在他面前,没有碰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洛月放下手,抬起头来看风尘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有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像一把久未出鞘的刀终于被抽出来了。
"殷照,"洛月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师父的师兄,圣境原来的大长老。他和我师父一起失踪十年,他一直在外面。他把圣境的地图给了东方雪。他要把外面的人引到月落山脉去——"
风尘伸手按住他的肩,力道稳稳的,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们赶在他们之前到。"
洛月抬头看他。
月光和绸缎的暗光在两个人之间交错晃动。
风尘从怀里摸出那枚铜钱,举到两人之间,月光在铜钱上那弯残月的刻痕上折了一道极细的银线。
"你师父不在的时候你就是圣境之主。"风尘把铜钱放进洛月的掌心里,合拢他的手指让他攥紧,"月落山脉是你的地方。别人想去你的地盘上动你的东西——你要拦,我陪你拦。"
洛月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被他攥得发烫的铜钱,月亮从高高的小窗外照进来,把那弯残月的刻痕,照得清清楚楚。
他慢慢站起来,把铜钱收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然后抬眼看向风尘,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可里面有一种踩实了地面的、不再发飘的东西。
"好。"他说。
******
从枯井爬回绸缎庄库房的时候,风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拿到那片地图。
他和洛月对望了一眼,那个眼神已经足够。
两人同时动了,洛月往库房后门方向闪去,月白衣袍在绸缎堆之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布匹的阴影里。
风尘则原路折回枯井,这一次他从井口翻出来的时候没有停,足尖在柴垛顶端点了一下,整个人掠过那片月光铺满的空地,贴到了东院正房的西墙根下。
房里的灯还亮着。
东方雪背对着窗,正对着桌上那两片拼合的地图碎片,用手指顺着纹路一笔一笔地描。
风尘从腰间摸出一块随身带的小铜镜,调整角度从窗缝里,将那桌面的画面折进镜面里,另一只手从怀里抽出随身带的薄皮纸和炭条。
可风尘还没开始描,他的余光便捕捉到了一个要命的东西。
房间另一侧的墙壁上,铜灯灯台的反光里映出了一道微小的亮斑。
那是一面镜子,嵌在墙壁装饰里的铜镜。
那面镜子正好对着窗户的方向。
风尘心里咯噔一声。
他低头的动作已经足够小了,可东方雪正在描地图的那只手,忽然顿住了。
她慢慢直起身,没有回头,只是极轻极缓地把桌上的地图,拢起来收进了袖中。
然后她转过身来面向窗子,那张年轻秀美的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冷笑。
"谁?"
风尘没有犹豫。他立刻后撤,足尖在墙根一蹬倒翻出去,身体在落地之前已经转成了面朝外的方向。
可他的身形还没有完全离开窗下,身后的窗子"哗啦"一声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东方雪的身影出现在窗框里,她手里捏着一样东西,朝着风尘后撤的方向甩了过来。
一枚铜钱,带着尖锐的啸音。
那飞行的速度和角度,绝非寻常力道能及,破空声短促而凌厉。
风尘侧身躲避,铜钱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削破了他外袍的肩线,钉进了身后柴房的门板上。
那枚铜钱嵌入木头有半寸之深,边缘泛着一层幽蓝色的暗光——淬了毒。
"来人!"东方雪的声音在夜色中拔高,"抓贼!"
东院的护卫岗哨立刻炸了锅。
灯笼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脚步声踏碎了夜的安静。
风尘没有回头的余地了,他脚下发力窜上柴房屋顶。
可他的身形刚落在屋脊上,从东院正门方向飞来的一支响箭,擦着他脚边的瓦片"叮"地钉进了他方才落脚的瓦缝里。
第二支、第三支紧随其后,箭矢破空的声音越来越密,夜色中至少有三四个人张弓朝屋顶放箭。
风尘伏低身子在屋脊上快速移动,瓦片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身后追来的不止弓手,东院护卫正从两侧包抄过来,其中两个的速度极快,黑衣短打,身法利落,显然是金羽山庄精锐。
"风尘!这边!"
洛月的声音从西侧传来。
风尘偏头一看,洛月站在绸缎庄那边的院墙上,月光把月白的衣袍照得通亮,在暗夜里原本不该这么显眼,可他显然是有意为之,为的是把追兵的注意力引开一部分。
果然,那两个精锐护卫中,有一人转向了洛月的方向,风尘趁着这个间隙从屋脊上翻滚落地,落地的时候,肩背重重磕在花圃边沿的石头上,疼得他眼前黑了一瞬。
他没有停。爬起来就跑,沿着洛月方才指示的方向钻进了一条窄巷。
身后传来箭矢钉入木头的闷响和呼喝声,越来越近。
风尘在巷子里左拐右拐,月光在头顶被两侧屋檐切成一条窄窄的亮线,他踏着自己的影子往前冲。
可前面的巷子忽然断了,一堵丈余高的石墙横在面前。
他正要转身另寻路,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攥住了他的臂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