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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满城风雨 九云月踹开 ...

  •   九云月踹开门的时候腰带都没系好,红袍子歪歪斜斜地披在肩上,可他脸上的表情让风尘立刻从困意里清醒了过来。
      那是一种混杂着警惕和某种深重的不安的凝重,是他很少在九云月脸上看到的东西。
      风尘翻身起来抄起拾仟就往外走。
      他脑子里第一个浮上来的人影是洛月。月影在古月城现身,洛月那么在意圣境的事情,他会去哪儿?
      他跑过西院回廊的时候,月洞门那边闪过来一个月白的身影。
      "你——"风尘话没说完,洛月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的脸色很白,白到月光打在上面几乎看不出血色。呼吸也有些不稳,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不少。
      他伸手指了指府邸后门的方向,压着声音说:"出城了。往北。我看见他了。"
      "谁?"风尘问。
      洛月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回答那个名字,只是攥住了风尘的手腕:"跟我来。"
      风尘让他攥着穿过两条巷子从后门出了府邸。
      古月城北门外是一片缓坡,过了坡就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村庄,月光把田野照得银白一片。
      两人沿着田埂跑了小半个时辰,洛月的喘气声越来越重,可他脚下的步子一点没慢。
      风尘跟在他身侧,注意到他的手指一直紧紧攥着自己的腕口,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摔进什么地方去。
      然后洛月猛地停住了。
      前方大约三十丈外,一道田埂和一座废弃的砖窑之间,站着一个身影。
      银白色的长袍在夜风里轻轻翻卷,墨色的长发从头到背垂落如瀑。
      那人侧身站着,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周身勾勒出了一道银亮亮的轮廓线,看不清面容,可那个身姿、那个站姿里的气度——像一根定海神针立在天地之间。
      风尘的右手已经扣上了拾仟的刀柄。
      他的呼吸压得非常平稳,可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身影上,拇指将刀柄推出来了一小截,银白色的刀身在月光下露了一道窄窄的寒光。
      可他没有冲上去。因为旁边的洛月——
      洛月在发抖。
      风尘转过头的一瞬间,看见了他从未在洛月脸上见过的东西。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着远处那道银白的身影,瞳孔微缩,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极其细微地、几乎不可控地颤抖,从肩头到指尖,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再用力一分就会断。
      他的呼吸彻底乱了,急而浅,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下挣扎着往上够。
      "月——"风尘低声道,伸手按住他的肩。
      洛月像是被那一下触碰惊醒了。
      他猛地抽回攥在风尘腕上的那只手,后退了半步,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远处的那个银白身影在这几息之间动了,不是走也不是跑,他的身形像是被风吹散了一般,缓缓地、无声无息地融进了夜色深处,田埂上空空荡荡的,只剩下月光和庄稼的影子。
      风尘再回头的时候,洛月已经站直了身体。
      可他的脸色还是白得吓人,嘴唇上咬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把垂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有些抖,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回去吧。他已经走了。"
      风尘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月光照在洛月那张失了血色的脸上,把他的眉眼勾勒得格外清晰。
      风尘第一次意识到这张他看了很多次的脸,此刻看起来竟然像是陌生人。
      他以为他认识的洛月,和刚才那个看见银白身影就浑身发抖的洛月,中间隔着一条他根本看不见的深沟。
      "那个人,"风尘的声音很轻,"你认识。"
      洛月没有否认。他垂下眼,过了很久才开口:"……认识。"
      他没有说更多,风尘也没有再追问。
      两人沉默地沿着田埂走回古月城的后门,一路上的月光白而冷,把两人的影子在田埂上拉得很长,一前一后,隔着三四步的距离。
      风尘走在后面,看着洛月的背影,那个月白色的、总是挺得很直的背影,此刻肩线微微塌着,步子也比平时慢了半分。
      他忽然想起洛月曾经在关河镇的月下说过,"说不定我真的不是什么好人"。
      当时他只当是一句玩笑话,可现在这句话被月光照着、被夜风吹着,重重地砸在了他心里某个软的地方。

      第二天上午,正堂。
      东方复端坐主位,面前的茶几上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昨晚带人搜寻了大半夜,这会儿面上看不出一丝疲态,那双沉稳如渊的眼睛,反而比平时更亮了几分,像猎人闻到了血腥味之后的专注。
      "昨夜的事,想必诸位都知道了。"东方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可整个正堂瞬间安静下来,"月影现身古月城。荆城主死后第四天,圣境之主出现在凶案现场。这是巧合么?"
      堂上坐了十几个人,各派都有。
      烬阁大长老坐在左侧末端,闭着眼像在打盹,可风尘注意到他枯瘦的手指一直攥着袖口。
      荆少铭坐在右侧,眼下乌青,嘴唇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圈,可他今天腰背挺得直了些。
      东方复继续道:"青蚨针、暗夜灭口、月影现身,这一连串的事情,指向已经非常明确。圣境多年来行踪鬼祟,避世自居却暗中插手江湖事务。月影十年前一夜除掉十七位高手立威,从那以后便以武林至尊自居。如今他先杀齐伯石,再杀荆严,下一步要对谁动手?在座的哪一位?哪一家?"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那种"我们在同一艘船上"的紧迫感,被他用语气和眼神一点点铺开来。
      有几个门派的代表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可风尘从他们紧锁的眉头和频频点头的动作里看出来了。
      东方复的话起作用了。
      "月影此人,不除,江湖永无宁日。"东方复的声音沉了下去,"老夫在此召集诸位——"
      "召集什么?"
      风尘的声音从门边传过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正堂的门框上,双手抱臂,拾仟悬在腰侧,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墨色的眸子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却让人后背发紧的光。
      他站直了身体走进堂来,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落在青砖地上的声音都清清楚楚。
      "东方庄主方才说了一大段,"风尘在堂中站定,偏过头看向东方复,"每一句都是'月影'、'圣境'、'灭口'、'毒'——可我听着怎么全是猜测?您说月影杀了齐伯石,证据是什么?
      一个'月'字?齐大侠临死前说了个'月'字就一定是月影?您说月影杀了荆城主,证据又是什么?昨夜有人看见月影在古月城现身,可谁亲眼看见他杀人?"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平淡。
      可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钉子,不紧不慢地往木板上敲。
      一下一下的,把东方复方才铺陈的"共识"敲出了一道一道的裂纹。
      堂上安静了。
      东方复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风尘脸上,那目光沉沉的,像一条深河里压着暗流的表面。
      "风少侠的意思是,"东方复放下茶碗,"证据不足,不能妄下论断?"
      "我的意思是,"风尘迎着他的目光,一步不让,"办案要先有物证、人证、动机、手段,四者齐全才能往下追。
      您一上来就定了'圣境是凶手'这个结论,然后拿所有的事情,往这个结论上套,这叫什么?这叫先射箭,后画靶。箭射不中靶心,还可以在靶子上画个圈,把箭圈进去,横竖都是您赢。"
      堂上有人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硬憋了回去。
      东方复的面色没变,可他端着茶碗的手指比方才重了一分。
      他正要开口,门口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
      "我赞成风尘。"
      楚天恒一身天蓝色绣暗纹的锦袍从门外晃了进来,背着手,步子随意得像逛自家花园。
      他朝风尘挤了一下眼,然后转向东方复,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舅舅,我刚才在后院听你们的人说'今晚就要召集各派'——召集什么?'除魔卫道联盟'?'讨伐圣境联军'?十年前你搞过一次了,那回折了多少人进去?你记不记得?"
      东方复的目光猛地沉了下去。
      他对别人可以端着那副"武林领袖"的架子滴水不漏,可面对自己这个外甥,他面上那一层铁壳子上裂了一道缝,风尘看得清清楚楚。
      "天恒,"东方复的声音压低了,"你跟我出来说。"
      "在哪儿说都一样。"楚天恒靠在门边,把两条腿交叠起来,姿态闲散可语气一点都不闲散,"舅舅,你费了这么大力气把月影的事炒起来,下一步是不是要说'圣境窝藏前朝余孽'?再下一步是不是要'请各派交出精锐共赴月落山脉'?每一步我都替你想好了。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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