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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云开见月 东方复的脸 ...

  •   东方复的脸彻底沉了。整间正堂的气氛凝滞得像一碗搁凉了的浆糊,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看着这舅甥二人之间的暗流。
      东方复终于站起身,朝堂上众人拱了拱手:"今日先议到这里。诸位回去歇息,此事容后再议。"
      他走到楚天恒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天恒,你跟我来。"
      楚天恒看了风尘一眼,风尘微微摇了摇头。
      楚天恒耸耸肩,转身跟着东方复出了正堂。
      堂上的人三三两两地散了。
      烬阁大长老起身的时候经过风尘身边,那只枯瘦的手在风尘的袖口上,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
      风尘低头,掌心里多了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
      他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打开,揣进袖中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回到西院客舍关上门,他才展开那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六个字,字迹枯瘦嶙峋:
      "今夜子时,后门。"
      风尘把纸条凑近烛火烧了。
      他看着灰烬落在碟子里,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东方复步步紧逼,楚天恒当众拆台,烬阁大长老突然传信。
      这潭水已经浑得看不清底了,可浑水底下有鱼在动。
      有人想借月影这把火烧遍整个武林,有人在暗中截断每一根指向真相的线,还有人站在边上看得清清楚楚却不肯跳进水里来。
      风尘伸手拿起桌上的拾仟,把刀从鞘中抽出来一寸,又推了回去。
      银亮的刀身在烛火里划了一道短促的光。
      他想起昨夜田埂上月白身影那个微微塌着的肩线。
      他想起洛月攥着他手腕时抖得几乎握不住的手指。他想起那句"我认识"说完之后漫长的沉默。
      风尘把拾仟重新挂回腰间,推开窗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还没落山,离子时还有好几个时辰。
      他还有时间。还有一些事,他得去找洛月问清楚。
      暮色从西边压过来的时候,风尘去了东边那棵梧桐树下。
      洛月果然在那里,他坐在树根旁的石头上,手里转着那管短笛,面前搁着一只小酒壶和两只杯子。
      风尘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酿春——是北地这边常见的青稞酒,颜色发白,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粮食发酵的甜气。
      洛月抬头看见他,把一杯酒推过来:"喝吗?"
      风尘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酒烈,辣得喉咙微微一呛,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了。两人并排坐着,梧桐叶在头顶被风吹得簌簌响,暮色一层一层地变深变暗,从铅灰到靛蓝再到沉沉的墨色。
      "昨夜那个人,"风尘开口了,目光落在远处渐渐亮起来的灯火上,"是月影。"
      洛月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他没有看风尘,盯着杯子里清凌凌的酒液,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
      "你认识他。"
      洛月沉默了很久。
      那管短笛在他另一只手里被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他的侧脸在暮色里轮廓柔和,可下颌绷着一道极细的线。
      "他是我师父,"洛月说,"上一任圣境之主。十年前接任大典那晚,他意外失踪。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我以为他死了。"
      风尘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
      他慢慢把杯子放下,看着洛月的侧脸,月光刚刚从云层后面露出一线,把他的鼻梁和眉骨打出清浅的明暗分界。
      "你进圣境找他,他教你本事。他走了之后,你接了他的位置。"风尘的声音很轻,"所以外面那些关于月影的传言,关于你——"
      洛月终于偏过头来看他。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初升的月光下亮得惊人,那里面装着太多东西。
      可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出奇地平静:"月影确实是我。我在关河镇客栈门口听到那些人说'月影的武功不过是传说'的时候,我在心里笑他们。可他们说得对,没有人见过我出手,因为我不出手。"
      他顿了顿,把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的时候,指节在杯沿上重重按了一下:"我接手圣境之后,一次都没用过武功。那些传言铺天盖地地替我杀人,替我立威,替我让整个江湖闻风丧胆。我从来没有否认过,因为圣境需要一个让人怕的'月影'。可我没有杀过齐伯石,没有杀过荆严。我师父他——"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风尘等着他。
      夜风把头顶的梧桐叶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两人之间铺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我师父他从十年前失踪之后,我不知道他在哪、在做什么、为什么走。可昨天我认出他了。"
      洛月低下头,手指把短笛攥得紧紧的,"他说他走了,可他如果一直在江湖上,如果这十年来那些事里都有他的影子——"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可风尘听懂了。
      如果月影一直在外面,如果齐伯石、荆严、顾淮的死都和月影有关,那圣境的那个"月影",也就是洛月,一直在为一个自己根本不知道的"师父的背影"背着一口黑锅。
      风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洛月面前,那只空杯拿过来,重新斟满了推回去。
      "那就找到他。"他说。
      洛月抬起眼看他。
      风尘迎着那目光,表情平平的,可眼底有一种沉得下来的、让人信得住的笃定:"不管他在这十年里做了什么,你总得当面问他一句为什么。要是一口黑锅背了十年,才发现给自己扣锅的人是亲师父——换了我,我忍不了。"
      洛月看着他那张被月光和梧桐叶的影子,分割成明暗交错的脸,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那个笑和平时不一样——没有疏离,没有客套,薄薄的、像梧桐叶隙里漏下来的月光一样轻,可里面是真的。
      "好。"他说。
      远处古月城府邸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灯笼的光从墙头后面漫上来,把半边夜空映成了浑浊的橘红色。
      有人在高声叫喊着什么,隔着几重院墙听不真切,但那个语气里裹着的慌张和某种鼓动的、亢奋的东西,让风尘和洛月同时站了起来。
      风尘把拾仟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偏过头对洛月说了一句话。
      "有动作了。"

      ******
      九云月推开风尘房门的时候,月亮刚爬上中天。
      他穿着那件墨绿锦袍,头发难得束得整整齐齐,连腰带都系得比平时端正了两分。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看着风尘和洛月一坐一站地待在屋里,轻轻吐了一口气:"他答应了。今晚子时,灵堂旁边的耳房。"
      风尘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九云月面前看了他一眼。
      他师兄今天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眼底那层青黑也淡了一点,可嘴角那道惯常的弧度还没完全回到它该在的位置上。
      风尘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回力道比上一次轻。
      "你在外面等?"风尘问。
      "嗯。"九云月靠在门框上,把脸偏到阴影里,"我问完了。剩下的你们问。"
      子时三刻。
      古月城灵堂旁边的耳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窗缝里的夜风吹得左摇右晃,在墙上投出大片摇晃的阴影。
      荆少铭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卷没写完的孝文,笔搁在砚台上,墨迹早就干了。
      他穿着一身麻布丧服,宽大的袍子让他整个人显得比实际尺寸小了一圈,肩胛骨的轮廓从麻布底下顶出来,瘦得让人不忍多看。
      风尘和洛月推门进去的时候,荆少铭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
      那目光沉沉的,没有惊讶,没有抗拒,像是一壶已经烧干了的水,底下只剩一层薄薄的灰烬。
      九云月守在门外,隔着门板,他的影子被烛火拉成长长一道投在门缝底下。
      风尘知道他在那儿,洛月也知道。
      风尘甚至知道九云月此刻,一定背靠着墙壁望着走廊尽头的黑暗,两只手抄在袖中,耳朵听着门里的动静却什么都不打算说。
      "荆少主。"风尘拉开桌前的椅子坐下,洛月站在他身侧的阴影里。
      风尘没有绕弯子,他的目光平视着荆少铭,"你和我们一样,都知道伯父的死不是因为什么'圣境报复'或'月影杀人'。你知道答案就在你父亲这十年来一直在做的那件事里。"
      荆少铭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指尖下面压着那卷没写完的孝文。
      他的指甲因为连日操劳泛出了微微的白,指节蜷着又松开,松开了又蜷起。烛火在他侧脸上跳动,把那层消瘦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着粗木:"……我父亲这十年来,一直在找一把刀。"
      "滕罗刀。"风尘说。
      荆少铭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连日来一直暗淡无光的眼睛里,炸开了一瞬的惊愕,随即坍塌成了一种"果然瞒不住了"的疲惫。
      他低下头,双手慢慢捂住了脸,指缝间漏出来的声音闷闷的:"你们都知道……你们都知道。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他死了——"
      他的肩膀在抖。风尘没有催他,洛月也没有。
      耳房里只有油灯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以及荆少铭粗重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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