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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月影现身 第二天辰时 ...

  •   第二天辰时,古月城大门外来了七匹快马。
      马蹄铁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急促而整齐,像一阵擂在心口上的鼓。
      马背上的人一色玄衣黑马,为首那个身材高大,面阔鼻方,目光沉稳如渊,正是金羽山庄庄主东方复。
      他翻身下马的时候,风尘正站在西院客舍的窗口看着。
      东方复跨入古月城大门的那一刻,整座府邸的气氛都变了。
      像是有人把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在了湖面上,所有涟漪都被镇住了,可水底下的暗流涌得更急了。
      正堂里,东方复在主位上坐下来,第一句话是对荆少铭说的:"贤侄节哀。老夫此番前来,只为查明令尊之死的真相。古月城是江湖一脉,金羽山庄与古月城世代交好,此事老夫必当亲自过问,绝不姑息真凶。"
      荆少铭坐在旁边,眼下两团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他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多谢……东方庄主。"
      东方复的目光从堂上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烬阁大长老身上。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堂上每一个人都听清了:"奇毒、一刀封喉、灭口——诸位,这一连串的手笔,让我想起一个地方,一个人。"
      他顿了顿。
      "圣境。月影。"

      ***

      密信是第三天傍晚到的。
      送信的是一个七八岁的乞儿,脏兮兮的赤脚踩在古月城后门的青石阶上,手里攥着一封用油纸裹了三层的信笺。
      他在门房那儿等了半日,不吵不闹,只说要找一个"背刀的高个子哥哥"。
      门房把信递到风尘手里的时候,那乞儿已经跑得没影了。
      风尘拆开油纸,认出封口处那一小道斜斜的折痕——是古刹惯用的手法,折痕的方向朝左,意味着"紧急、不宜拖延"。
      他回到房间闩上门,用刀尖挑开封蜡,抽出里面薄薄一张信笺。
      纸是北国那边常见的粗麻纸,泛着淡黄。
      古刹的字和他这个人一样: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压得稳稳当当,可风尘注意到有两个字收尾的时候墨迹比旁处略重了些——他在用力,或者说在克制某种情绪。
      信很短:
      "沧澜派前任掌门顾淮,六年前病故,时年五十二。今日查其旧案卷宗,方知其死状与荆严如出一辙。顾淮临终前十日,曾密会一人。此人姓名未载入案卷,但沧澜派参与当时会面的老执事指认——是沈垣。"
      风尘把信纸搁在桌上,指尖在上面轻轻叩了三下。
      六年前。
      沈垣在水泽村隐居的时候曾秘密离开过一次,去见沧澜派前任掌门顾淮。
      顾淮见完他之后没多久就"病故"了,死状和荆严一样。沈垣到底在做什么?
      他究竟是滕罗刀的守护者,还是这场连环杀戮的引信?
      他被人从水泽村掳走,是灭口还是保护?
      古刹这封信像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里,可转了一圈之后门没有开,反而露出了门后面更深更黑的一条缝隙。
      风尘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
      灰烬落在茶碟里,他用水冲了冲,推开窗让夜风把最后一点余烟带走。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窗框上站了一会儿,窗外古月城的灯火稀稀疏疏的,正堂那边还亮着几间房。
      荆少铭今晚要守灵,东方复带来的金羽山庄弟子住满了东院,烬阁大长老被"客气"地留在了客舍不准走动。
      "沈垣"、"顾淮"、"荆严"——这几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轮番转着圈,像一局下到中盘的棋,黑白子犬牙交错,看不出谁占了上风。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九云月去了哪里?
      从早上起就没看见他那件招摇的红袍子。
      风尘出了院子沿回廊找了一圈,问了两个家丁,都说没见过九少侠。
      最后他在西院后面那排矮房的廊檐底下看见了一截墨绿色的袍角——九云月今天换了一身低调的暗绿锦袍,背靠着柱子坐在栏杆上,两条腿悬空晃荡着,手里捏着一只空茶杯,眼神望着院子角落那丛半枯的芭蕉,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尘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九云月没抬头,只是晃茶杯的动作停了半拍。
      "你在这儿坐多久了?"风尘问。
      "没多久。一个时辰吧。"
      "正堂那边在商量后天的发丧事宜。"
      "嗯。"
      "荆少铭在守灵。"
      九云月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他缓缓把茶杯搁在栏杆上,偏过头来看风尘,那双平日里总带着懒洋洋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像是蒙了一层雾。
      他笑了笑,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的弧度没变,可眼底的光没有跟着起来。
      "风师弟,"他说,"你知道吗,我和荆少铭十年前就认识了。"
      风尘没接话,在他旁边的栏杆上坐下来,等着他说下去。
      九云月沉默了很久。
      廊檐下的风穿堂而过,把他没有束起的墨发吹得散开了些,有几缕搭在脸颊旁边,他也没去拨。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那些惯常的散漫和不正经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了下去。
      "那年我刚从师父那儿下山历练,什么都不懂,走到哪都觉得新鲜。平陵这边有一片梅林,冬天的时候开花,我路过的时候进去看了半日,正好撞见荆少铭也在那儿。他那时比现在还年轻,穿一件半旧的青衫,坐在梅树底下看书。"
      九云月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的回忆的笑,"他抬头看见我的时候,手上的书掉进了雪里。"
      风尘没有打断他。
      九云月从来不说自己过去的事,他和古刹不一样。
      古刹是那种你问他十句他答一句的人,九云月是你问他一句,他能答十句。但十句里面九句半都是废话的人。可那剩下的半句,他不轻易往外拿。
      "后来我们在一块儿待了三个月。我知道他是古月城少主,他也知道我是天外天冷无宣的徒弟。那三个月我喝了他存的十二坛好酒,他在雪地里给我吹了一首曲子——他笛子吹得不错,后来不吹了,不知道为什么。"
      九云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此刻正松松地交握着搁在膝上,"然后我师父来信让我回去。我走的时候他说——"
      他顿住了。
      廊下的虫鸣在那几息里显得格外响。
      "他说什么?"风尘轻声问。
      九云月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薄薄的,像梅枝上最后一层残雪,太阳一照就化了。
      可风尘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
      后来九云月回了天外天,再下山的时候是一年之后。
      他来了平陵,可荆少铭不在。
      他等了三天,等到的是一个消息——荆少铭订婚。
      九云月把那十二坛酒里剩下的一坛喝了,然后走了。
      "我没去问他为什么。"
      九云月终于把散落在脸颊的头发拨到了耳后,侧脸在暮色里被廊下的灯笼照出一层暖融融的光。
      "我当时觉得,人家做了选择,我尊重就行。可后来这些年我一直在想——我要是当时去问了呢?至少能知道答案。"
      他笑了一声,可那笑声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就散了。
      风尘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天到古月城的时候,九云月看到荆少铭时,拿筷子的手慢了那么一息。
      那"一息"原来藏着十年的东西。
      九云月偏过头来冲风尘咧嘴笑了一下,那笑还是带着惯常的痞气,可眼睛里有水光一闪而过,被廊下的灯笼遮了去。
      风尘什么也没说,抬起手在他肩上重重地拍了两下,力度很大,拍得九云月"哎哟"了一声。
      "轻点轻点——你手劲还是人吗——"
      风尘没理他,转身往正堂的方向走了两步,背对着他说:"明晚那坛酒我让人送过去,梅林那棵老树底下。你自己看着办。"
      他走了。身后的廊檐下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把什么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吐出来的叹息。

      当天夜里子时,古月城炸了锅。
      消息是从东院传出来的,金羽山庄一个守夜的弟子在巡夜的时候看见了一道身影站在东院和正堂之间的墙头上,银白长袍,墨发披散,月光下那张脸看不清楚,可那人站在那里的时候,整片墙头上的月光像是都被他的衣袍吸了去,凝成了一圈银色的光晕。
      那个金羽山庄的弟子当时就吓软了腿,跌跌撞撞地跑回去喊人,等东方复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墙头上已经空了。
      可消息像泼出去的水。
      不到半个时辰,"月影在古月城现身"这句话就传遍了整座府邸的每一间屋子、每一条回廊。
      有人半夜被吵醒披着衣服跑出来问"在哪在哪",有人躲在屋里不敢出来,有人提着刀剑满院子找人。
      东方复派了六队人在府里府外搜寻了大半夜,连个脚印都没找到。
      风尘是被九云月从床上薅起来的。
      "月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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