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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起萍末 七月的关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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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关河镇,暑气蒸腾,茶摊酒肆里四处是摇扇骂天的江湖客。
镇口最大的悦来客栈二楼,靠栏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虬髯汉子,正把一只酱肘子啃得满嘴流油。
他旁边是位白面书生,文士巾歪歪斜斜地搭在耳边,手中折扇却合着,不住敲打桌面。
楼下大堂里,一个说书先生正拍响醒木,嗓门亮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话说那东边金羽山庄,庄主东方复,一柄'孤鸿剑'使得是出神入化,号令一方,方圆八百里,谁敢不给东方家三分薄面?"
虬髯汉子咽下一口肉,嗤笑道:"东方复?不过仗着祖上传下来的家底罢了,真要论剑法,他连玉都峰钟向阳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白面书生斜他一眼:"你懂个屁。东方复这十年来励精图治,金羽山庄的弟子招了又招,兵刃铸了又铸,你以为他守着那八百里地盘是养老?"
"那又如何?"虬髯汉子拍桌,"钟向阳才是真正的当代宗师!三年前在青石崖上,一人连挑十八路山匪,剑不沾血,衣不染尘,那份气度,你让东方复试试?"
周围几桌食客纷纷点头附和。
说书先生见状,不慌不忙地又拍一记醒木:"诸位莫急,这东边西边的,不过是明面上的风光。再往南走,简城沈家,那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沈家老太爷退隐二十年,可有人见过沈家子弟与人动手?没人见着,不是不会,是——"
他刻意拖长了尾音,吊足了众人胃口,才低声道:"——是不必。简城三十六条街,条条街上有沈家的眼线;七十二家铺,铺铺里住着沈家的暗桩。你若动了他的人,第二天天亮之前,你昨夜宿在哪家青楼、说了什么梦话、枕边人穿什么颜色的肚兜,都会整整齐齐码在他书房的案几上。"
堂下一阵倒抽冷气,随即爆发出哄笑和议论。
虬髯汉子却不屑:"那照你这么说,北地烬阁岂不更邪乎?听说烬阁阁主君月,才二十五岁,却养着三百死士,个个能以一当十。名扬天下是真,名扬得让人脊背发凉也是真。"
"所以东西南北四方,互敬互制,谁也奈何不了谁。"白面书生终于展开折扇,呼啦呼啦扇着风,"可你要是以为这就叫江湖的风光了,那可太小瞧这天下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透过二楼栏杆的空隙,落在大堂角落里单独坐着的一个人身上。那
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桌上只搁着一壶粗茶,却坐得笔直如松,腰间挂着的剑鞘磨损斑驳,但剑柄上缠着的黑绳磨得油光发亮,显然是经年累月握出来的痕迹。
说书先生的目光也顺着过去,声音忽然低了三分,带着某种刻意压制的敬畏:"不错。东西南北,虽各踞一方,可在这片江湖里真正能称得上'风光无限'的,还轮不到他们。天外天、圣境——这两处,才是真正让人提起来就心头一紧的地方。"
"天外天……"虬髯汉子放慢了嚼肉的速度,眼神变得复杂。
"冷无宣。"白面书生扇子一合,认真起来,"这位山主,据说三十岁前就走遍了中原,当世高手交过手,从未一败。三十岁后他回了天外天,再不下山,可他的名号,反倒越传越响。此人一生只收了三个弟子——"
"三个!"楼下有人忍不住插嘴,"天外天那么大的基业,他冷无宣居然只传三个人?他不怕断了香火?"
说书先生摇了摇头,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才道:"你以为冷山主是随便收徒的么?这三人,一个是首席大弟子古刹,出身北国,据说三岁时被冷山主从狼窝里抱出来,养到十二岁便已通晓七门兵器,最擅剑法;一个是三弟子九云月,被冷山主在江南雨夜捡回来时浑身是伤,后来使一条软鞭,如臂使指,据说他长得极美,江湖人背后称他'九面妖狐'——"
虬髯汉子扑哧笑出声:"妖狐?这什么绰号?"
"因为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时而温润多情,时而狂放不羁,你永远猜不透他的下一句话是夸你还是骂你。"说书先生斜他一眼,"至于二弟子风尘……"
他忽然顿住了。
整个客栈安静了一瞬。
"风尘怎么了?"一个小徒弟模样的少年迫不及待追问。
说书先生放下茶碗,轻声说:"这风尘,是三人里唯一被冷山主破例收入门下的。破例,你们懂么?冷无宣挑徒弟的眼光比他挑剑还要苛,连古刹都是他观察了三年才点头带走的,唯独风尘——据说冷山主在风雪夜里见了他一面,第二日便宣布收徒。用的兵器也是三人里最不常见的:刀。"
"刀?"虬髯汉子皱起眉头,"江湖上使刀的不稀奇,可天外天的刀……"
"天外天的刀,从来没见过。"白面书生接话,"见过的人,要么死了,要么闭口不言。但正因如此,正道才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冷无宣倾囊相授的这三个徒弟,就是他们等着扛起武林大旗的人。"
"哼。"角落里那位青衫剑客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却清清楚楚地送入每一个人的耳朵,"你们说来说去,都是正道的念想。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正道眼里的曙光,在有些人看来,不过是逼他们走入绝路的剑锋?"
众人齐齐转头看他。
青衫剑客慢慢站起身,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似是漫不经心,但那两下叩击的节奏沉得像是敲在了每个人心跳的间隙上。他将一枚铜板搁在桌角,背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天外天再高,高得过人心么?可圣境,从来不跟人讲道理。"
他说完便走了,身影消失在午后的日光里。
好一会儿,虬髯汉子才回过神来,嘟囔道:"圣境……月影。"
"对。"说书先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那个名字本身就带有某种禁忌的力量,"圣境之主,月影。关于他的传言,多如牛毛,可哪一条是真的?没人知道。江湖上见过他的人,据说不超过一只手的手指头。但十年前——"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沉默了几息。
"十年前怎么了?"少年急得直跺脚。
"十年前,他接任圣境之主那一夜,有人不服,集结了一十七位高手,夜袭圣境山门。第二日天亮,那十七人的兵器整整齐齐地码在山门外,人却全都不见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没人再见过他们。自那以后,整个江湖再没有人敢提'挑战月影'这四个字。"
堂上鸦雀无声。
窗外有风穿堂而过,吹得客栈门前的酒旗呼啦啦翻卷,旗面上"悦来"二字在阳光里明明灭灭。白面书生将折扇搁在膝上,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虬髯汉子瞪他:"你笑什么?"
"我笑你说书先生讲了半天,东西南北四方讲了个遍,天外天三个弟子讲了个遍,连月影的传言都翻了底朝天——"
白面书生抬起眼,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似有若无的笑意,"可你有没有想过,眼下这间客栈里,兴许就坐着冷无宣的徒弟,也兴许,就坐着见过月影的人?"
虬髯汉子手里的酱肘子"啪"地掉进碟子里。
他猛地扭头,把大堂里每一张脸都扫了一遍——打盹的账房、擦桌的伙计、靠墙打瞌睡的乞丐、角落里自斟自饮的灰袍老人、楼梯口一个背着长条布囊的年轻背影……那些人或坐或立,神情各异,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抬头看他。
风从门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纸屑,打着旋儿往二楼飘去。
说书先生拍了拍醒木,清清嗓子,笑着道:"诸位,天色不早,今儿就到这儿。明儿若还有兴致,老朽接着讲——讲那年月影一战成名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众人这才恍然惊觉,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斜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三三两两的人起身散去,铜板叮叮当当地落进说书先生的碗里。
虬髯汉子把最后一口酒灌完,抹了把嘴,拍着桌子站起来。
经过楼梯口时,那个背长条布囊的年轻人刚好侧身让他过去。两人擦肩的一瞬间,虬髯汉子忽然打了个激灵,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脊梁骨上刮了过去——凉飕飕的,沉甸甸的。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年轻人已经走到客栈门口,布囊末端露出一截暗沉沉的银光,像是刀鞘上的纹饰在夕阳里闪了一下,又像是他眼花了。
他揉揉眼睛再瞧时,门口只剩下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酒旗,和远处蜿蜒的官道上几粒模糊的人影。
白面书生不知何时也下了楼,拾起桌上说书先生遗落的一枚铜板,在指尖翻了个面,对着光端详了片刻,然后轻声笑了笑,自言自语似的说:"今儿这顿书,值。"
他把铜板轻轻抛起,落入掌心,袖摆一卷,人也消失在了客栈的门槛之外。
客栈重归安静。
账房先生打着哈欠拨算盘,伙计趴桌上打盹,说书先生慢悠悠收拾着他那面醒木和茶碗。
那只虬髯汉子丢下的酱肘子还孤零零地躺在碟子里,油脂凝了薄薄一层白膜。
风又吹过一遭。
酒旗猎猎。江湖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