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自习室招惹他》巧克力粒

26、第 26 章 你让我去你

　　许佳驰收回目光，把下巴埋进围巾里。他在想：这个人以后还会在超市里看到他喜欢的糖就买下来、会在口袋里揣好几天然后挑一个冬天的傍晚递给他。这个认知让他整个人从指尖到后背都暖起来了，像是那些糖纸把热量都传递给了他。
　　湖边的长椅空着，两个人索性坐下来。
　　“这么好的天气，学会习，今天讲什么？”
　　许佳驰问。
　　陆奇从书包里拿出来书，他面前把那本书拿过去翻了几页，然后转回来，用笔尖点着一处插图：
　　“今天讲能量守恒。你可能会觉得无聊。”
　　“你怎么知道我觉得无聊？”
　　“你上次讲到第三页的时候开始看窗外。”
　　“……那是窗外的鸟飞过去了。”
　　“嗯。鸟飞过去的时候你的书停了四分钟没翻页。”
　　许佳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被拆穿了。他闭上嘴，把书拉回来，低头看着那页插图。插图画的是一个球体从斜面滚下来的示意图，旁边的公式很简短，许佳驰看了一会儿居然看懂了——它讲的是势能转化成动能再转化成势能的循环。他盯着那幅图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所以能量守恒的意思是说，不管球怎么滚，它最终的总能量是不变的？”
　　“对。能量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一种形式转换成另一种形式。”
　　许佳驰低头看着那幅图，忽然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像别的东西。能量守恒——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一种形式转换成另一种形式。他想起自己过去两个月里发生的变化：从一个习惯了对谁都好但跟谁都不真的许佳驰，变成了一个会为了跟一个人吃早饭而设六点五十的闹钟、会把一张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会在下午两点准时坐在图书馆三楼东区的人。他没有凭空变成另一个自己，他只是从一种形式转换成了另一种形式。
　　“陆奇。”
　　他开口。
　　“嗯。”
　　“你之前说能量守恒是宇宙的基本规律。那感情也守恒吗？”
　　陆奇正低头翻书，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许佳驰，琥珀色的眼睛在冬天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通透，像两块被晒暖了的玻璃珠。他看了许佳驰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很淡的、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浸过的质地：
　　“我不知道宇宙是不是守恒。但我之前把能量放在别的地方很多年都没用上，现在放在你身上之后，发现反馈回来了。”
　　许佳驰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脸不自觉歪到另一边。举起书，挡在脸上，书页上那幅斜面滚球的插图被他的鼻尖压得有点变形，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空旷的湖边像鼓点一样砸在耳膜上。他大概趴了十几秒才放下书，发现陆奇一脸无辜的看着他。
　　许佳驰收起书，塞进书包。
　　“这书，没法看了，撤！”
　　陆奇看了他几秒，然后起身继续走。许佳驰跟在他旁边走，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像是扔了一颗小石子进平静的湖面——而湖面没有拒绝那颗石子，它让它沉下去了，然后在自己的水面上留下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走在冬天的夜风里，口袋里放着一盒新的草莓糖，旁边走着一个人，那个人今天傍晚跟他一起看了结了冰的湖面、在路灯下递了一盒糖给他、明天早上会跟他一起早餐。
　　许佳驰觉得自己大概在过去的两个月里被这个人用某种他完全没察觉的方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改变了。他以前从来不会主动约别人。他以前从来不会在口袋里揣一盒新的糖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递出去。他以前甚至不知道自己能跟一个人这样走着——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准备、就只是并排走着。
　　风吹过来把他围巾的边缘掀起来一点，他伸手压住了。走在他旁边的陆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他自己围巾的末端往许佳驰的方向递了递。许佳驰低头看着那条围巾的末端悬在两个人中间，他犹豫了不到一秒，伸手把它接过来攥在自己手里。深灰色毛线在他掌心里留下一片粗粝的暖意，他攥着那截围巾，走完了剩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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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佳驰站在湖边，手垂在身侧，悬在两个人之间那道半拳的空隙里。他等着，像是在等一阵风过去，又像是在等一个他不太确定该不该主动去够的东西。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碰了碰他的手背。像确认温度似的。那只手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冬天地面残留的凉意，但很快就被体温盖过去了。然后那只手拢了拢，把他的手指包进掌心。陆奇的手比他的稍微小一点，指节分明，干燥而稳定，握着他的时候力道恰到好处——不紧，不松，像握着一样易碎但并不会轻易碎掉的东西。
　　许佳驰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隔着一层大衣和一层毛衣的布料，那只手正把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你手怎么这么凉。”
　　陆奇说。
　　“冬天嘛。”
　　许佳驰没有缩回去，他让那只手握着自己的手，感受着每一根手指交叠的位置，像在一点点熟悉一件新家具的布局。
　　“你捂一会儿就热了。”
　　陆奇没有回答，但许佳驰感觉到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两个人并排站在湖边，手握着，看着结了冰的湖面在冬日的低角度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远处有人在跑步，脚步声沿着湖边的石板路一下一下地靠近又远去；树枝上偶尔落下一小片残雪，在风里散成细碎的白点。
　　许佳驰觉得自己可能需要记住这个时刻。以后不管发生什么，冬天的一个下午，湖边，冰面，阳光很低，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正握着他的手，没有问他“我们可以这样多久”，也没有说“你不觉得冷吗”——他只是握着，像是只要两个人的手合在一起，风从哪边吹都不重要了。
　　那个周末过完之后，生活开始进入一种许佳驰以前没经历过的节奏。说不上来具体有什么变化——他还是每天早八上课、下午去图书馆、晚上跟方糖斗嘴，日程表上的格子跟以前一样被各种事项填满。但他发现自己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多了一个锚点。那个锚点不大，像个被轻轻压在桌面一角的小镇纸，不至于让整张纸都平整，但你知道它在，所以风吹过来的时候页脚不会再乱翻了。
　　他现在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像是开一扇他知道一定会有人敲的门。陆奇的消息通常已经等在那儿了：有时候是一张照片，有时候是几个字，有时候只是一个句号加上一张实验室白板的照片，白板上写着一串许佳驰看不懂的公式。许佳驰后来发现那些公式他偶尔能认出一个字母了——因为陆奇会在晚上跟他聊天的时候“顺便”解释一句今天实验室写的那个公式是什么意思。
　　“你今天早上发那张白板照片上面写的是什么？”
　　“那是二维材料层间耦合的公式推导。第一行是哈密顿量，第二行是隧道矩阵元，第三行是——”
　　“行了行了。我一个字都没听懂。你下次在旁边写个注释。”
　　“写了注释你也不一定看得懂。”
　　“那你写简单一点。”
　　“好。”
　　第二天早上许佳驰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果然躺着一张新的白板照片。上面那串公式还在，但右下角多了一行小字，字迹整齐，像是被刻意放慢了速度写的：
　　“这个公式讲的是两层原子怎么互相影响。上次你说像两个人在并排走路，差不多。”
　　许佳驰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截了个图。他没有告诉陆奇，但那张截图被他收进了一个新建的相册里。相册名字是四个字：“物理黑话”。
　　周三下午许佳驰去图书馆的路上接到陆奇的电话——这是陆奇第一次给他打电话，手机屏幕上弹出“阿陆”两个字的时候许佳驰站在图书馆门口愣了一下。
　　“喂？”
　　“你在哪？”
　　陆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稍微紧了一点，带着一种许佳驰很少在他那里听到的、像是被什么事情推动着的节奏。
　　“图书馆门口。怎么？”
　　“我实验室的钥匙忘带了。实验楼一楼刷卡机坏了，我进不去。你有空吗？帮我送一下备用钥匙。”
　　“备用钥匙在哪？”
　　“在我宿舍枕头底下。”
　　许佳驰握着手机，在图书馆门口站了两秒。
　　“……你让我去你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