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学坏了 ...
-
许佳驰掀开被子下床的时候腿还有点发软,但他撑着床沿站起来,慢慢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过头看向旁边。陆奇正在收拾桌上那本物理书,他的动作和平常一样,利落而精确,只是他把书装进背包的时候拉链拉了两遍才拉上。
许佳驰把拉链拉到头,下巴埋进领口里,走到陆奇旁边站定。
“走吧。”
两个人一起走出医务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了。冬天的早晨八点多,校园正处在一天中最清醒也最忙碌的时刻,各种颜色的羽绒服和围巾在走廊里穿梭往来。许佳驰走在陆奇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没有刻意看陆奇,但他注意到陆奇今天走路的时候,外套的袖子偶尔会在摆动间擦到他的袖口,一下又一下,像是一种被压到极轻的、反复确认对方还在身边的方式。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许佳驰站住了。
“我到了。”
陆奇也停下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沉默了一小会儿,校门口方向传来早课的铃声,远处有人在喊室友的名字,风把他们呼出的白气拢在一起又散开。陆奇伸手把许佳驰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点,拉到最顶上,指尖在他锁骨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上去吧。别吹风了。”
“嗯。”
许佳驰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偏过头看着陆奇,隔着两步的距离,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两段差不多长短的浅灰色。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被围巾挡住了一半,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了过去:
“陆奇,等会儿我去找你。”
陆奇看着他:
“你烧刚退,要多休息。”
“我身体好得很。歇半天就满血了。”
陆奇看了他几秒,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是许佳驰已经能认得出来的“拿你没办法”的意思。
“那你来了发消息。我在实验楼。”
许佳驰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他上楼梯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不少,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他甚至听到自己在哼歌,哼了几句才意识到自己哼的是昨天晚上医务室暖气管道里那种低沉的嗡鸣声,根本不成调。他赶紧闭上嘴,快走了几步进了宿舍。
接下来的几天许佳驰果然“满血复活”了。他不仅恢复了每天下午去图书馆的日程,还开始在日程里加上其他项目——周二中午去实验楼找陆奇吃饭,周四晚上去物理学院天台看了一次木星(这次穿了羽绒服,戴了帽子围巾手套,把自己裹成了一颗深蓝色的球),周五下午甚至跟着陆奇在实验室待了两个小时——他坐在那把硬面椅子上看了一篇陆奇递给他的人类月球探测科普文章,虽然看到第三段就开始走神了,但走神的方向是“陆奇写论文的时候会咬笔帽”这个新发现。他发现陆奇在不那么熟悉的领域表达出来的语句总带着小心翼翼的味道——他会把一句话说得很慢,中间的停顿比平时多一倍,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检查每一个字是不是准确。许佳驰坐在他对面,托着下巴听他说,觉得那个样子比他平时跟别人说话的时候生动多了,像是在用外语表达心里话。
周日傍晚,两个人从食堂吃完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冬天黑得早,才六点多校园里已经亮起了路灯,呼出的白气在路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他们并排走在人工湖旁边的步道上,湖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岸边的柳树枝条光秃秃地垂着,在风里轻轻摇动。周围很安静——冬天的校园在周末的傍晚总是格外安静,大部分学生都窝在宿舍里或者已经离校了,只有偶尔一两对情侣从他们身边经过。
“下周校际联赛的抽签结果出来了。”
许佳驰走着走着忽然开口,
“经管学院抽到了理工大。跨校赛。”
“嗯。”
陆奇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不过这次是四校联赛,赛制跟上次不太一样,立论环节缩短了一分钟,自由辩论增加到八分钟。”
许佳驰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比划了一下,
“我最近看了上届理工大决赛的视频,他们的三辩擅长快节奏攻防,我还在想怎么拆。”
陆奇安静地听他说完。走到湖边一处路灯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头看着许佳驰:
“你想怎么拆?”
许佳驰被他问得一愣,然后开始说起来。他说了一大段关于理工大三辩的辩论风格分析、自己构思的几个应对策略、以及一个他觉得“应该能打”的反驳角度。他说完的时候他们已经走过了湖边最暗的那段路,重新走到了路灯密集的银杏大道上。
陆奇听完之后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然后开口了:
“你刚才说第三个角度——'用对方自己的数据反驳对方'——那个方向是对的。但你说的那个数据点理工大可能会提前准备应对,你最好准备一个替代方案。如果他们在质询环节被问到数据矛盾的时候,你准备两个版本的回应,一个正式的,一个快的。快的那个可以在自由辩论阶段用。”
许佳驰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理工大会准备应对?”
陆奇目视前方,语气平平的:
“上次你跟我辩论的时候用数据打了我一次。我后来准备了应对方案。”
许佳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在夸我?你意思是——我那次打你的数据角度太狠了,所以你后来做了预案?然后现在你在教我用你那个预案的思路去打别人?”
“可以这么理解。”
“陆奇,”
许佳驰走快了两步绕到他面前站住,偏着头看他,
“你是不是全天下第一个被对手打了一次之后就帮对手去研究怎么打别人的人?”
陆奇在他面前站定,路灯的光从侧上方照下来,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没有回答许佳驰的问题,而是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盒糖。草莓味,跟许佳驰当初在图书馆推给他的那盒一模一样,包装甚至还是同一款粉嫩的颜色。唯一不同的是这盒糖是新的,没有拆封,封口的贴纸还完好无损。许佳驰低头看着那盒糖,又抬头看着陆奇。
“上次那盒吃完了。”
陆奇说。他的声音在冬夜的空气里显得比平时低一点,像是被冷风吹着,但他递糖的那只手是稳的,没有缩回去的迹象。
“前两天在超市看到的。就买了。”
“前两天?”
许佳驰接过那盒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你买了为什么不当天给我?”
“想找个合适的时机。”
许佳驰把糖盒攥在手里,指尖压着那片粉色的包装纸,在路灯下微微用力。他想起上一次他在这条银杏大道上递糖给人家的场景——那时候他还在心里给对方贴了一个“书呆子”的标签,觉得这人大概一辈子都不会主动做任何“多余”的事。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在超市里看到一盒糖的时候会停下来、会拿起来放进购物车、会在口袋里揣了好几天,然后挑了一个冬天的傍晚,站在路灯底下递给他。
许佳驰把糖盒放进自己外套口袋里,跟手机放在一起。口袋鼓起来一小块,他伸手按了按那个鼓起的位置,然后抬起头看着陆奇:
“那我也跟你说个事。”
“嗯。”
“我下周辩论赛——决赛的话,你能不能来?”
陆奇看着他,隔着小半步的距离,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你希望我去?”
“废话。”
许佳驰把手插回兜里,指尖碰到那盒糖的硬纸盒边缘,
“我哪次比赛你没来。你不来我发挥失常了算谁的?”
陆奇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许佳驰看到了。然后他听到陆奇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定理:
“我怕我去了,你会紧张。”
“学坏了,学坏了,陆奇大人啊,你要坚强啊!”
陆奇嘴角笑了一下,看着许佳驰,那拉丝的眼神,仿佛下一秒能做出十盘拔丝地瓜。
两个人继续沿着湖边的步道往前走。冬天夜晚的湖面结着薄冰,路灯的光在冰面上反射出一层冷白色的微光。许佳驰走在陆奇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指尖一直搭在那盒糖的纸盒边沿上。走着走着,他偷偷看了一眼陆奇的侧脸——路灯的光正在他的轮廓上移动,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每一个线条都在冷空气里显得清晰而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