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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你不用追了 ...

  •   许佳驰盯着他看了很久。夜灯的光很暗,但他能看清陆奇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多了一点什么——嘴唇微微松开了,不再抿成那条没弧度的直线,眉心那层常常带着的、像在思考什么的极浅的皱褶消失了。他安静得像一件被好好收在盒子里的东西,每一处棱角都被柔软的包装裹住了。
      许佳驰动了动肩膀,慢慢地坐起来。动作很轻,轻到床板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侧过身,伸出手,指尖碰到陆奇眼镜腿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冷的抖,是另一种——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整个人在做过一场漫长而疲惫的跋涉之后终于看到了终点线,反而在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地开始颤栗。他屏住呼吸,慢慢地、极轻地,把陆奇的眼镜摘了下来。金属镜腿从他耳后滑过的时候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轻响,他把眼镜折好,放在旁边的桌上。放好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在抖。指腹在桌面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
      他把手缩回来,躺下去,把被子拉到鼻尖底下。夜灯的光在黑暗中铺开一小圈暖意,旁边传来陆奇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平稳而持续。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那个呼吸声,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如果这个人明天再也不出现了,你怎么办?
      他用了三秒得出了答案。
      他不能。
      那个念头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把他过去所有那些“算了”、“没事”、“习惯了”构成的冰面震出了细密的裂纹。他翻了个身,面朝陆奇的方向,把被子拉到眼睛下面,在黑暗里隔着半米的距离,看着那个人熟睡时的轮廓。
      他在心里说:陆奇,我不躲了。
      第二天早上许佳驰醒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窗外的天是亮的,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亮线,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光痕。他偏过头,陆奇已经醒了,正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手机,眼镜被他拿回去了,端端正正地架在鼻梁上。他换了一个姿势,那本物理书放在膝盖上,像是刚刚才重新翻开。
      许佳驰坐起来的时候被子发出一阵窸窣声。陆奇抬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探过来,用手背贴了一下许佳驰的额头。这一次比上一次轻了很多,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退了。”
      陆奇收回手,声音带着刚醒没多久的低哑,
      “还要再量一次体温。校医说醒了之后量。”
      “嗯。”
      许佳驰靠着床头坐着,看着陆奇。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陆奇的手指上、书页上、毛衣的褶皱里,把他整个人笼进一层暖融融的金白色光晕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医务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微细声响和窗外树枝上偶尔落下一小片薄霜的声音。许佳驰看着陆奇,陆奇也在看着他——隔着晨光和半米的距离,眼神交汇在一起的时候没有任何人移开。
      过了几秒,许佳驰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带着昨天发烧后的余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晨光里:
      “陆奇。那天你说你在追我。”
      陆奇看着他,没有接话。
      “你不用追了。”
      许佳驰把视线从陆奇脸上移开,落在他膝盖上那本物理书的封面上。停顿了一下。然后他重新把目光抬起来,落到陆奇的眼睛上:
      “我在这儿呢。”
      晨光里忽然安静了。那几秒钟长到足以让屋外树枝上又落下一层薄霜,长到让暖气片里的水流声听起来像某种低沉的旋律。陆奇看着许佳驰,琥珀色的眼睛在光线里泛着一层极浅的水光,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一种刚刚被什么东西浸过的、温热的质地:
      “许佳驰。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许佳驰靠着床头,晨光在他侧脸上铺开一道暖金色的边缘。他看着陆奇,嘴唇微微弯了一下——他自己知道那是一个以前从来没有在他脸上出现过的弧度,没有伪装、没有掩饰、没有“我很好”的装饰。只是弯着。
      “我说。我在这儿呢。”
      他停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一点,像是说给陆奇一个人听的,也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哪也不去了。你看着办。”
      陆奇看了他几秒,许佳驰偏过头想看他,但在他偏头的那个瞬间,有东西从侧面靠近了。温热的、带着一丝冬天的凉意,先是呼吸拂在他的脸颊上,然后是一个很轻的触碰——他的嘴唇被一片更暖的、微微发干的柔软覆住了。
      许佳驰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缩了一下。他的后颈像被电触了似的窜起一阵麻意,从脊椎一路蔓延到指尖。整个世界在那一秒里变得极安静,安静到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以某种超出他认知的速度撞击着胸腔内侧。
      那个吻很轻。轻到像是陆奇只是凑近确认了什么,然后就准备退回去了。
      许佳驰在他准备后退的瞬间伸手攥住了他外套的前襟——毛衣的绒面质感在指腹下磨出一片细微的触感。他没有用力,但那只手攥着的地方刚好是胸口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陆奇的心跳隔着毛衣和外套传过来,比他想象中快,快得跟他自己的几乎同步。
      他没有让陆奇退开。他把那个要结束的吻接了回来。吻上去的时候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唇碰到一起的瞬间,他感觉到陆奇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然后那片僵硬的温度在零点几秒之内融化成了另一种东西——更软的、更深的,他的舌尖尝到了一点凉凉的薄荷味,混着陆奇的体温,在两个人之间被反复碾压、消融、重组。
      这个吻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等到两个人都退开的时候,室内的温热,把刚才那片温度推的更高。许佳驰低头喘着气,鼻尖碰着陆奇的鼻尖。然后他开口,声音带着吻后还没完全平复的、微微低哑的质感:
      “……陆奇。”
      陆奇没有动。呼吸在彼此之间交换着,许佳驰把脸埋进陆奇的肩膀里。他的声音闷在毛衣的绒面里,含糊不清,
      “告诉你一件事。”
      “嗯。”
      “我感冒了,会传染”
      医务室的晨光正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面上和床头铺开一格一格交错的亮色。
      ##
      医务室的门被敲响的时候,许佳驰正把脸埋在陆奇的肩膀里,鼻尖抵着毛衣绒面,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下来。敲门声来得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校医特有的、公事公办的节奏感,紧接着门把手被拧动了。
      许佳驰以他人生中最快的速度往后弹了半米,后背撞在床头的铁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抓起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整张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陆奇比他慢了半拍,从床边站起来退到椅子上坐下的过程中保持了一种惊人的镇定——除了耳廓那一层没来得及褪下去的绯红色之外,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病床边陪了一整夜的、恪尽职守的同学。
      校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陆奇,又看了一眼裹成蚕蛹状的许佳驰,表情没什么变化。
      “醒了?量个体温。”
      许佳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接过体温计,夹在腋下,整个过程没敢看校医的眼睛。他余光瞟了一眼陆奇——那人正低头翻开膝上的书,表情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他注意到陆奇翻书的那只手,指尖正微微蜷着,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许佳驰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天花板,心想如果校医再多待三分钟他大概就要因为缺氧晕过去了。
      好在校医只是记了个体温就走了。三十七度二,退烧了,开了点药说“回去多喝水多休息”就出了门,门在她身后咔嗒一声合上了。
      医务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许佳驰从被子里露出整张脸,看向陆奇。陆奇也正抬起头来看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晨光碰在一起,然后陆奇先移开了。他合上书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声音比刚才自然了一些,但许佳驰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自己的眼睛:
      “我送你回宿舍。”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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