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自习室招惹他》巧克力粒

18、第 18 章 我在追你

　　周四。周五。周六。周日。
　　许佳驰没有去图书馆。
　　他每天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都不会再有七点多的晨光照片了。他也没发。对话框安静地躺在微信列表里，被学生会群、班级群、方糖的消息一层一层地压到底下。他偶尔会在深夜翻出来看一眼，每一次看完都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做别的事。
　　但他开始做很多别的事。
　　周五晚上他跟外联部的几个人去吃了夜宵，喝了两瓶啤酒，聊到快十二点才回宿舍。周六下午他主动参加了学生会办公室的一个线下会议，坐在长桌边跟各部门的人聊了两个小时，提出好几个方案建议，赵姐夸他“最近状态不错”。周六晚上方糖拉他去参加文艺部一个女生攒的局，他在那局里认识了几个以前不太熟的人，聊得热热闹闹的，所有人都说他还是老样子——爱笑、能聊、热场一流。周日下午他跟几个同学去打了场球，出了一身汗回来洗了个澡，穿着短袖坐在宿舍里，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暗下来。
　　这些事他以前经常做。每一件都让他觉得安全——人很多、话题很散、谁都不需要太认真。他跟这些人相处的时候不用考虑“对方会不会问为什么”这种问题，因为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停留在表面。表面是很安全的。
　　但方糖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她在周日晚上的局上坐了一个小时就走了，走之前拍了拍许佳驰的肩膀，说了一句“你演得还挺像的”，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包厢。
　　许佳驰端着啤酒杯在沙发上坐了五分钟，然后放下杯子，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头发有点乱，嘴角还带着刚才跟人聊天时挂着的笑弧，但眼睛下面是青灰色的，像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他把刘海拨了一下，想把自己弄得精神点，拨完之后发现还是那样，干脆不弄了，扯了两张纸巾擦了擦脸，回了包厢。
　　周瑶就是在这时候端着两杯饮料过来的。
　　她在他旁边坐下，递了一杯给他，浅粉色的，加了薄荷叶和柠檬片，上面飘着几颗冰块。
　　“学长，”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紧张，但比上次在火锅店里放松了一些，
　　“上次说调给你喝的饮料，那天你走太早了没喝到。今天我调了两杯，你尝尝。”
　　许佳驰接过那杯饮料，低头看了一眼。粉色的液体在杯子里微微晃着，薄荷叶的绿色点缀在上面，看起来确实用了心思。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清凉感从舌尖一直滑到喉咙里。他放下杯子的时候偏过头看了周瑶一眼——她正紧张地看着他的表情，像在等一个评分。
　　“好喝的。”
　　许佳驰笑了笑，标准的那个弧度，眼角弯了弯，
　　“你手艺不错。”
　　周瑶明显松了一口气，笑开了，凑近了一些开始跟他聊文艺部最近的活动安排，说下周有个小型音乐会、问他有没有兴趣来看看。许佳驰端着那杯饮料靠在沙发上，听着她说话，时不时应一两句。他知道周瑶对他有好感，这个事实摆在桌面上，像一杯没有人动的免费饮料，他可以喝也可以不喝，主动权完全在他手里。
　　他应该不喝的。他应该像以前一样用一个得体的玩笑把这种局面带过去，既不让对方难堪也不让事情往更复杂的方向发展。但是他端着那杯粉色饮料又喝了一口，说：
　　“下周几？我到时候看看。”
　　周瑶的眼睛亮了，马上说
　　“周三晚上七点，小礼堂，我给你留前排的位子”
　　。许佳驰点了下头，说“行”。
　　他说“行”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是答应给谁看的。可能是给方糖看的——你看，我还是那个能跟任何人正常社交的许佳驰，我没有被困住，我没有被任何人绑住手脚。但方糖已经走了，没看到他这个“行”。也可能是给他自己看的——证明他还没有完全陷进去，证明他还能从那个漩涡里拔出来，证明他控制局面的能力还在。
　　周瑶去跟其他人聊天之后，许佳驰坐在沙发上看着包厢里热热闹闹的场面，有人划拳、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拍短视频，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社交、正常的喧闹、正常的“谁都不需要太认真”。他坐在中间，端着那杯已经喝了大半的粉色饮料，嘴角挂着那个标准的弧度，但他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下午陆奇有没有去图书馆、有没有等到人、有没有在便签纸上写新的字。
　　他把那杯饮料放在茶几上，说去透透气，推门出了包厢。
　　走廊尽头有个通风窗口，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清醒了一些。他靠在窗台边掏出手机，解锁，点开那个纯黑头像。聊天记录停留在那张便签纸上，没有新消息。他把屏幕往下滑了一截，看到前几天那些照片——图书馆窗外、实验室白板、物理楼下的银杏、歪歪扭扭的爱心——一张张排在屏幕上，像一条被断在半路的轨迹。
　　他正准备锁屏，屏幕顶端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是简大飞：
　　“兄弟，有个物理学院的叫陆奇，来宿舍找过你，等你半小时了，我说你可能去学生会了，他就离开了，说去学生会找你。刚才咱们班同学说，他现在还在学生会办公室楼下，站了快一小时了。你在哪啊，要不要去看一下”
　　许佳驰握着手机，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消息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他把那扇通风窗口“唰”地拉上了，转身就往走廊另一端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折回包厢门口推开门，冲里面喊了一句“我有事先走”，然后抓起外套就冲出了火锅店。
　　冷风灌进他没来得及拉好拉链的外套里，他把围巾胡乱往脖子上一绕，快步往学生会办公室的方向走。走出二十米之后他开始小跑，初冬的风刮在脸上冷得发疼，他跑了几步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短信，然后攥着手机继续跑。他跑过银杏大道的时候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跑过图书馆楼下的时候三楼的灯还亮着，他没有抬头看，径直往学生会的方向跑。
　　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他看到了。学生会办公室楼下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深灰色的外套，围巾搭在脖子上没系好，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看着地面。路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缩成短短一截。旁边有一辆自行车倒了，他蹲下来把车扶起来靠好，然后继续站着，像做好了等很久的准备。
　　许佳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下来，喘着气。呼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他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看着那个人背对着他的轮廓。外套的肩线被路灯勾出一层暖黄色的边，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侧脸的线条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显得格外干净。
　　他站在那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喉咙里像堵了一团什么东西，他咽了一下没咽下去，然后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出暗处，走进路灯的光里。
　　“陆奇。”
　　那个人转过身来。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像两粒被浸湿过的玻璃珠，干净、通透，没有质问、没有埋怨、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就那么看着许佳驰，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点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许佳驰耳朵里：
　　“许佳驰。你微信不回。我只好自己来找你。”
　　许佳驰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胸口还在起伏着。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低了很多，带着一种被冷风和奔跑双重压过的沙哑：
　　“陆奇，你疯了吧？你一个物理学院的人——你在这站了多久了？你明天不考试吗？下周不是有报告会吗？你——”
　　他没说完。因为他看到陆奇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不大，正好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两步缩短到一步半。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陆奇的脸照得分明，许佳驰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了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是不一样的，像一池原本静止的水被什么东西激了一下，起了极其细微的波纹。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
　　陆奇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
　　许佳驰的后背靠在身后那棵树干上，他的声音轻得像气音：
　　“……为什么。”
　　陆奇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两颗被反复擦拭过的石子，带着一种被磨得光滑而坚定的质感。
　　“我在追你。”
　　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他自己验证完毕的结论。
　　“你在逃避。我不懂为什么。所以我来了。”
　　许佳驰靠在那棵树上，后背抵着粗糙的树皮。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陆奇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对方围巾边沿的毛线纹理、能看清那副细框眼镜腿上的金属反光、能看清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映出的一小圈路灯的亮点。
　　方糖的话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陆奇和以前那些人不一样。以前那些人，只要他冷下来，对方自然就算了，大家体体面面，谁都不欠谁。但陆奇不是，陆奇像个不知道“算了”怎么写的笨蛋，他会一直站在这儿，等到答案为止。
　　他问出来了。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许佳驰的眼睛，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了那句“我在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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