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自习室招惹他》巧克力粒

17、第 17 章 他不一样

　　许佳驰最不会处理的就是这种没有边界的东西。没有边界意味着他无法预估这个“场”会在什么时候收、会怎么收、他能不能在那个之前先退出去。他九岁那年、十四岁那年、十六岁那年，每一次他都是等别人先动了之后才反应，每一次反应的结果都是“算了”。他现在面对一个不会先走的人，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演。
　　他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跟陆奇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他发的
　　“今天有点累。明天吧”
　　。他盯着那行“明天吧”。他那天撒了谎。他不累，他就是在怕。怕自己去了就会想明天再去、后天再去、每天都去，怕自己习惯了之后某天“对方不来了”，而他不知道怎么面对那张空了的桌子。他九岁处理过一次，十四岁处理过一次，十六岁处理过一次，他不想再处理第四次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洗了把脸。他双手撑在水池边上，低着头让冷水冲了十几秒，然后抬头看着镜子。水滴顺着他的刘海滴下来，流到下巴尖上，再滴进水池里。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头上，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他把刘海往后拨了一把，露出整张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
　　“你撑死也就这样了。”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表情没变，像是在给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情做个口头确认——确认他准备回到那个老路上去了。不期待、不主动、不让任何人靠得太近。把相册里那张歪歪扭扭的爱心沉到最下面去，把书里那张粉色的草莓糖纸抽出来扔掉。然后明天醒来的时候继续做那个对谁都友好但跟谁都不真的许佳驰。
　　他伸手扯了两张纸巾擦了脸，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走回床边坐下。手机屏幕还亮着，陆奇的头像安安静静地待在对话框最上面。那个纯黑色的图片在屏幕的微光里显得很深很静，像一扇关着的门，门上没有把手。许佳驰伸手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咔”的一声轻响。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他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壁。墙上贴着一张很久以前他爸来宿舍看他的时候从酒店带过来的便利贴，印着酒店的名字和电话号码，边角已经有点卷了。他看着那张便利贴，想起他爸那天临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说
　　“你照顾好自己，有事打电话”
　　。
　　他从来不打。不是因为觉得他爸不会接。他知道他爸会接。他只是打了很多年“等别人先打过来”的电话，打到已经忘记了那个“先”字怎么写了。
　　这天
　　许佳驰正窝在学生会办公室的沙发里，电脑屏幕上是他写了一半的赞助方案。方糖坐在对面帮忙贴报销单，两个人各干各的，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嗡嗡的送风声和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方糖放下手里的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抬头的时候目光落在许佳驰脸上。他正看着屏幕，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弧度，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把笔帽盖上，想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开口了。
　　“许佳驰。”
　　许佳驰从屏幕上抬起头：
　　“嗯？”
　　方糖看着他
　　“身为你的朋友，如果你真的找到喜欢的人了，我真心为你高兴。真的。”
　　她的语气放得很缓，
　　“你这人平时看着大大咧咧、跟谁都处得来，但我知道你其实很难真的把谁放进去。所以如果你这次遇到了——我肯定替你高兴。”
　　许佳驰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完全移了过来，落在方糖脸上。他没有接话，因为他听出来了——方糖这句话前面还有一个“但是”。
　　“但是，”
　　方糖果然说了，
　　“我还是得再提醒你一次。”
　　“你以前谈过多少朋友，你都不承认那是谈——但你身边来来去去那些人，你自己心里清楚。每段都顶多两个月的新鲜劲，你像逛超市一样，拿起来看看、觉得有意思就放进购物车，逛到下一排货架觉得另一个更有意思，就把之前那个随手放回去了。”
　　许佳驰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但方糖没给他插话的机会。
　　“我没说你做得不对。你那时候自己都没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玩儿似的处着，也不算什么大事。但这次——”
　　方糖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在许佳驰脸上停了一秒，
　　“那个陆奇，不一样。”
　　她说“陆奇”两个字的时候语调没有变，但许佳驰后颈的汗毛还是轻轻地竖了一下。
　　“那天烧烤店我观察了他一整晚，这个人不是那种跟谁都能玩到一起的性格。他坐你旁边的时候，你给他夹菜他接、你说话他听、你笑的时候他在看着你——但他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全程客客气气、不冷不热、一句多余的都没有。”
　　方糖偏了偏头，
　　“他不是'来交朋友的'，他是'来找你的'。”
　　许佳驰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没有说话。
　　“以前那些人，你说撂就撂了，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因为那些人也是图个乐子，你认真了他们反而会跑。但是这个陆奇——”
　　方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话到底要不要说出口。她看着许佳驰的眼睛，过了几秒才继续。
　　“他不是那种随便玩玩的人。他的世界干干净净的，他的眼里只有你”
　　许佳驰听到这里，喉咙动了一下。握着鼠标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所以作为你的朋友，”
　　方糖把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
　　“我给你浇一盆冷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拍，然后补充了一句：
　　“我没有拦着你的意思。我就是——怕你到时候又像以前一样，觉得新鲜劲过了就撤。别人无所谓，但这个陆奇——像个不知道”
　　算了
　　“这个笨蛋，他会一直站在这儿，等到答案为止。”
　　他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方糖说完那番话之后没有再看他，低头继续贴她的报销单，像是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让他自己去想。
　　过了大概几十秒，许佳驰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压过的、不太平整的质地：
　　“方糖。”
　　方糖没抬头：
　　“嗯。”
　　“你觉得我这次也会那样吗？”
　　方糖贴票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许佳驰。许佳驰没看她，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个写了一半的赞助方案上。
　　方糖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比刚才任何一句都轻的话：
　　“我不知道。这得问你自己。”
　　许佳驰没有回答了。他伸手把电脑屏幕合上，站起来说“我先回去了”。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他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一下一下地回响。
　　方糖那句“他会问你为什么”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他胸口最软的位置上。
　　而许佳驰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答得了那个问题。他能跟陆奇说“我九岁那年学会了不期待任何东西”吗？能跟他说“我高一被一个学长抛下了之后就再也不主动靠近任何人了”吗？能跟他说
　　“我喜欢你喜欢到害怕，因为害怕所以想跑”
　　吗？
　　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个晚上，但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进领口里，快步走进了初冬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