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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曾经的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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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爸那几年在忙餐饮生意,连锁店开了一家又一家,出差的频率越来越高。许佳驰小学四五年级有一大半时间是跟着奶奶住的,奶奶家在城北,老小区的楼梯窄窄的,走上去会嘎吱响。他爸每周大概回来两次,有时候是周三晚上回来吃顿饭,有时候是周末。有一次他爸说“下周末带你去游乐园”,他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圈。他每天都翻到那一页看,睡前确认一遍那个圈还在。周五晚上他把他最喜欢的那件外套挂在椅子上,想着第二天穿着去。
周六早上他穿好外套在客厅等。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没怎么看,一直听着门锁的动静。等到十一点的时候他爸打了个电话来,说临时有急事出差了,“下个周末补上”。他说“好”。
他把外套脱了,挂回衣柜里。然后走到日历前面,拿起橡皮把那个圈擦掉了。他擦得很用力,纸面上留下一道灰色的痕迹。他把橡皮屑吹掉,盯着那道灰色的痕迹看了几秒,然后翻了一页日历。
第二个周末他爸回来了,带他去吃了一顿好的,点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他爸问他最近学习怎么样,他说还行。吃完饭他爸开车送他回奶奶家,在楼下停了一分钟,说“我下周回来再带你去玩”。许佳驰说“行”,推门下了车。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爸的车,他爸正低头看手机,侧脸被仪表盘的光照成一种暗红色。他没有喊爸爸,转身上楼了。
他后来学会了不问。不问“你说带我去游乐园是真的吗”、“你下周真的会回来吗”、“你说下次补上会补吗”——不问就不会听到“下次一定”变成“下次再说”再变成什么都没有。他在那个冬天给自己做了一个决定:以后对任何“答应”都只信一半。对方做到了他算赚到了,对方没做到他也不亏。这个决定他执行了十几年,执行得很好。好到他后来几乎想不起来自己曾经是一个会在日历上画圈的小孩。
他翻了一个身。床垫在他翻动的时候轻轻响了一声。他想起初一下学期那次,他在教室里第一次注意到自己跟别人不太一样。那是体育课之后,班上一个打篮球的男生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肩上走回座位,小臂上还挂着汗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肘内侧那一小片皮肤上,许佳驰盯着看了好几秒。看完之后他收回目光,低头翻了一页课本,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花了大概一个学期接受这件事。那时候网络还没有现在这么发达,他是在学校的图书馆里翻到一本心理学科普书,里面有一章讲的是性取向。他把那一章看了三遍,然后确定了自己跟别人不太一样。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九岁那年他就学会了——有些事说出来也不会有结果,不如不说。
高一那年冬天他进了广播站。带他的是高二的站长陈屿。陈屿声音条件很好,普通话标准,播报的时候语速不疾不徐,尾音收得干净。许佳驰每周三下午去录节目,陈屿会提前把稿子给他标好重音和气口,录完之后两个人一起收拾设备,然后陈屿会带他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一瓶汽水。有时候是橘子味的,有时候是荔枝味的,他们坐在台阶上喝完,陈屿会说“你今天进步了”或者“这段情绪再饱满一点”,然后站起来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
许佳驰十四岁,觉得自己好像碰上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开始提前想好周三穿什么衣服,开始在早上进校门的时候下意识往广播站的方向看一眼,开始把周三下午的那个时间段在心里划成一块不能被碰的区域。那种感觉跟小时候在日历上画圈很像,像到了周末早上穿着外套等门锁响。他明明知道那种感觉的结局是什么,但他停不下来。
高二上学期快期末的一天,录完节目之后陈屿靠在广播站的桌子上没有立刻走。他低着头转手里的汽水瓶盖,说:
“许佳驰,我下学期不来了。”
许佳驰正在收拾话筒线,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为什么?”
“我妈工作调动,转学。”
陈屿把瓶盖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发出细小的“咔嗒咔嗒”声。
“所以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许佳驰低头把话筒线绕好,绕了三圈,放在设备箱里。他说“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平到他自己都有点意外。陈屿又说
“你以后想录节目可以找李老师,她挺喜欢你的”
,许佳驰说“知道了”。那天下午他们还是像往常一样录完节目走到校门口买了两瓶汽水,并排坐在台阶上喝完。陈屿说了些别的话,大概是“你以后也考个好大学”之类的,许佳驰听着,偶尔点头。喝完汽水站起来的时候陈屿把两个空瓶子一起拿走了,许佳驰没有抢。
那天晚上他回家之后把广播站的钥匙从钥匙串上取下来,放进了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跟妈妈新地址的纸条一起。后来陈屿转学走了,他没有发过一条消息问“你到了吗”或者“新学校怎么样”。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他知道,如果问了、等了、期待了,他就会回到小时候那种状态里去了。而他九岁那年就发誓再也不做那种事了。
高二下学期他开始换“玩伴”。那个词放在现在说起来有点可笑,但当时他就是这么做的,每一个持续的时间都不长,最长的大概两个多月。他会一开始很热情地约对方吃饭、打球、看电影,热热闹闹地相处一段时间,然后在某一天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提前想“下次穿什么”的时候,就慢慢地退一步。消息从秒回变成隔一个小时再回,约饭从“明天去”变成“下周再说”。“下周再说”说多了就变成再也不说。对方通常也不会追上来——大家都是高中生,谁也没那个执着——于是关系自然而然地冷掉,见面的时候点个头,然后各走各的。
他把这种模式带到了大学。经管学院两年,他身边从来不缺人。有人跟他走得近、有人对他有好感,甚至有人明确说过喜欢他。但他总是在对方开口之前先把局面调到一个安全的位置——“好朋友”。他做得不着痕迹,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信了。他只是对谁都好,对谁都真诚,但是他对谁都不给那个“再多一点”的东西。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那天方糖在办公室跟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她用的那个词——“收场”。“场”是设好的东西,是有一个边界的,边界之内是正在进行的状态,边界之外是“结束”。许佳驰以前所有的关系都在一个预设好的、目测可知的场里,他从第一天就知道那个场的边界在哪里。但是陆奇这个人——他坐在图书馆三楼的桌子对面,推过来一杯茉莉花茶,然后什么要求都没有提。他没有说“你以后每天都来”,没有说“你回我消息快一点”,没有说“你要给我一个答案”。他什么要求都没有提,他就只是每天都发一张照片过来,每天都坐在那,每天都等着。他不画场。他也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