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错位 像是怕惊扰 ...
-
像是怕惊扰了茶水间外流动的空气，梁邱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纸杯的边缘，指腹反复刮擦着那道浅浅的杯沿。
茶水间内充斥着一股火锅底料的味道，只有锅底即将沸腾的声音回荡。
“鹈鹕案……”约莫两分钟后，梁邱终于出声，吐出这三个字时，他话音里像裹着档案室积年的铁锈冷味：“那是部里挂了号的重案，卷宗封存在最高处。当年的案子牵涉甚广，很不巧那段时间我因伤住院，当年一同经手案子的同事，早已四散调离各地，你想调查，难如登天。”
沈翊舟的背脊挺直了些，等待着对方后面的话。
梁邱的目光掠过他，投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不过，或许，你的猜测不无根据。文生那段时间……确实有点不对劲。3年前的案子解决后，他总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梁邱寻找着合适的词，眉头蹙起，“像是案子没结束，整个人还绷着。我问过，旁敲侧击过。他要么摆摆手，要么就扯开话题。”
他停顿，似乎在掂量接下来的话有多重。
“但是，”梁邱话锋一转，沈翊舟的眼神一凝，等着下文，“3年前，文生写过一本书，《桥下女人》，内容确实改编自5年前的一场案子。”
梁邱继续说道，“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问过他很多次，但是文生始终没说，这确实在鹈鹕案之后，而且他曾经自己暗中进行什么调查，如果你一定要找到一个切入口，就去看看。”
沈翊舟感觉梁邱的话像一把钥匙，让他摸到了那扇一直存在于黑暗中、却不知从何下手的门锁的位置。
“桥下女人……”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书名，仿佛要将这四个字刻进脑海里。
沈翊舟心下了然，对于梁邱愿意和他说起当年的情况还是分外感激，他硬朗的面庞挂上一抹笑意，“再难我也一定要试一试，谢谢梁哥。”
梁邱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正巧这时自热锅咕嘟一响，差不多好了。
梁邱见状，将自己准备好筷子推到沈翊舟面前，操心嘱咐，“行了！不管干什么，都要先填饱肚子。”
沈翊舟读懂了对方表情中暗戳戳地提醒，难得被安慰到了，点点头默认了对方的提议。
“那说好了，这可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拿到小食堂去吃，现在人少，没人和你抢。”
沈翊舟见梁邱说完冲自己眨了眨眼睛，脚步一顿。他分不清梁邱这句"秘密"指的是自己手里这锅热气腾腾的自热饭，还是方才那桩压在两人心头的旧案。
但梁邱显然不愿再多谈，他也识趣地没有追问，只是笑着应了声好，在梁邱的催促下端着锅朝小食堂走去。
目送沈翊舟离去的背影，梁邱脸上的笑容缓缓消散，渐渐手握成拳，目光盯着饮水机上咕咚咕咚冒泡的水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
利安刑事警察学院的门口人头攒动，上午第二节下课正是师生们一涌而出的热闹时候。
警校的学生总是别样的朝气，自然也有很多外校的学生纷纷驻足，希望有缘开启一场命定的邂逅。
校门口的崇德石旁，正立着这般惹眼的“目标人物”。男生的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正午日光被帽檐削去大半，只在下颌骨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身姿清俊，哪怕是一件普通开衫卫衣也藏不住那股子利落劲儿。
沈翊舟此时正低头看着手机，指节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偶尔有风吹过卫衣下摆，贴着腰间一晃而过。
有女孩子结伴行走，看到不免捂嘴窃窃私语，“你看那个人，好帅啊！”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表，附近人们探寻的目光仿佛与他毫无瓜葛，随后他拨通电话，开口道：“喂？邹野。”
对面的声音嬉笑中略带几分沙哑，却依旧抓耳：“怎么说？等多久了？”
“刚到没多久，学生卡借到了吗？”
“用什么学生卡，那我的职工卡就能进图书馆。”邹野的声音在听筒里越来越近，下一秒，相同的声线直接从身后贴了过来，“今天有我一场讲座，用不用请你吃顿饭啊。”
地面忽然落下一道修长的影子，沈翊舟转头，便看见刚结束讲座的邹野。
对方手中拿着两本书，嘴角始终挂着一抹微笑。
‘人模狗样’、‘斯文败类’，沈翊舟一时竟不知道哪个词更贴切。若非亲眼见过这人给 “小白兔” 层层设套的模样，他恐怕也会被这副斯文皮囊骗过去。
“不用了。”沈翊舟有更重要的事，一点吃饭的心思都没有，毕竟之前在警局吃饭不规律也是常态。
邹野就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伸出右手勾住沈翊舟的脖子，身高相当的两人头差点碰到一起，说到：“哦，那你陪我吃顿饭吧。”
沈翊舟轻啧一声，正要抬手拍开他的手，身前忽然有人惊喊了一声：“你怎么在这儿！？”
沈翊舟和邹野闻声看去——是个大学生模样的人。
对方淡蓝色的假两件卫衣配上一个米色斜挎包显得整个人格外乖巧，灵动的眼睛难以置信地在邹野和沈翊舟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邹野搭在对方肩上的手，微微蹙眉。
邹野也没想到他和江轻越这么有缘，红唇微勾，倒是把胳膊乖乖从沈翊舟肩上拿下来了：“来做一场讲座，你要来听吗？”
“我才不去呢……”江轻越心里就纳闷了，什么命啊，让他又遇到这个瘟神！
他最讨厌邹野一副什么都要管的样子，自然不可能答应。
谁知对方根本没想等他答案，自顾说道：“主楼3017，不来就告诉你妹妹你旷课。”
“喂！不是！还有没有天理了，我又不是你这个专业的……”江轻越一生气就上脸，爆红的双颊足以见证此时飙升的怒气，邹野也不怕，挥挥手轻轻说了句：“期待你上课哈，毕竟你可是妹妹的好榜样。”
说到‘好榜样’的时候，明显的重读不禁让人想入非非。
江轻越听到也是一愣，心里嚎啕道：“什么鬼好榜样，分明是PUA！啊啊啊，不气，不气！不和这个狗论短长，我就不去，哼！”
这么一想，他立刻平复了心绪。
“别看了，人都走了。”看着沈翊舟频频向后看，邹野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框，冷哼一声。
“你……他……小白兔？！”沈翊舟觉得大受震撼，但是也不知道哪一处最令他震惊，只得内心感叹一声。
随即意识到什么，默默和邹野拉开一段距离。邹野自然也察觉到了，笑道：“不用躲，不是你想得那样。”
沈翊舟心里暗自嘀咕，果然还是‘衣冠禽兽’这个词更合适邹野。
等沈翊舟和邹野走远了，江轻越也终于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激动地跑向那人，抓起对方的胳膊就吐槽：“叶淮，我和你说，刚刚我又看到那个讨厌的邹野了。”
前几天叶淮在食堂突然让江轻越帮他跟老师请一天假，说完就跑了。江轻越整个人蒙圈好久，叶淮微信不回电话不接，可把他吓坏了。
现在好不容易看到了回来的叶淮，江轻越开心得不得了。
可叶淮一路上没怎么回话，他内心的焦虑难以言表。
昨天他和梁邱要到沈翊舟的电话，但是播过去那个号码已经变成了空号。
据梁叔说沈翊舟最近休假几天，他也联系不上。
那这个叫沈翊舟的人现在在哪里？如果他是父亲亲手带出的徒弟，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休假？
太多的谜团让叶淮不禁蹙起眉头。
“叶淮？叶淮！你听到了吗？”
江轻越的声音打断了叶淮的思考，他回过神来，下意识应了一声：“嗯？……哦，听到了”
可江轻越一看叶淮那副慌神的样子，就知道他没听自己说什么。
想到叶淮家里的事，江·小太阳·努力想安慰别人·轻越利落地接过叶淮的书包，轻轻拍拍他的肩，柔声道：“你最近要是心情不好，一定和我说，说出来也许就好点了。”
叶淮的父亲叶文生的葬礼那天，他也赶过去了。但是除了宽慰叶淮节哀，江轻越也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叶淮摇摇头，回给江轻越一个感谢的笑容。
他心里清楚，是自己没缓过来，江轻越愿意陪他，已经很好了。
于是，叶淮故作轻松道：“谢谢你，我没事儿。”
说着，他指向远处的大门，暗示江轻越他们接下来将要去校外吃饭，“我们快点去餐厅吧，一会儿我要去找些书。”
“啊，你要开始学习了吗？”
别看江轻越一副开朗大男孩的样子，实际上是个妥妥的学霸。
因为他从小喜欢狗狗，高考第一志愿就报了警犬技术。虽然大一接触不到警犬，但是其他专业课样样都是第一。
反而是叶淮，因为之前不喜欢刑事科学技术专业，所以成绩并不突出。
但是现在……叶淮想也许自己好好学习就能离父亲曾经的生活更近一些。
说罢，叶淮就快步去餐厅，江轻越说不清自己此时的情绪，但是他知道自己一定要陪着叶淮，于是追上去：“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校外的餐厅，叶淮和江轻越最熟悉的就是李家饭馆了。
别听小餐馆名字平平无奇，这可是很多学生们的宝藏小食堂，自助菜品丰富不说，性价比也是极高的。
叶淮刚刚走得快了，未愈的腿伤又开始隐隐作痛，江轻越就代劳替他打饭，两人边吃边聊。
叶淮把最近的事跟江轻越讲了，对方吐出一块肉骨头总结道：“所以，按你的意思，这个沈翊舟很有可能和叶叔叔牺牲有关系，但是你还没有办法找他对证？”
叶淮也很惆怅地点点头。一想到沈翊舟的电话成了空号，他就觉得这些天的努力全白费了，心里不由得犯嘀咕。
这样想着，叶淮狠狠地咬了一口刀鱼的边刺，扔到一旁。
尽管他内心并没有认定沈翊舟会刻意害自己的父亲，但是对这个人的印象就是分外不好。
正交流着，突然身后一道很甜美的声音传来：“你不知道沈翊舟是谁？”
江轻越像有什么小雷达一样抬头，看见来人，他心里瞬间乐开了花，心想：果然是治安院的院花佐芊芊，她本人可真好看啊！
佐芊芊属于温婉型的长相，没化浓妆，反而更耐看。
刚刚那一句话明显是对叶淮说的，也自然引得他抬起头，佐芊芊看了看叶淮旁边的座位，笑道：“我可以坐这儿吗？”
叶淮虽然不认识佐芊芊，但看到江轻越那副小狗见骨头似的热切眼神，也就没拒绝。更何况听着语气对方知道沈翊舟，于是轻轻吐出两个字：“可以。”
“你们想打听沈翊舟吗？我刚刚还看到了呢，17级侦查学专业的优秀毕业生，说来还是你的直系学长呢！”
说到此处，佐芊芊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叶淮，想从对方眼中发现什么。当提到刚刚看到沈翊舟时，叶淮的眼神微微一变，猛地转头看向佐芊芊。
“你说什么？刚刚看到他了，在哪里？”
虽然面上极力保持原样，但叶淮加快的语速无不暗示着他的急迫。
佐芊芊夹菜的手停在餐盘上，不解地点头：“就在学校大门口呀，好像在等人吧。”
叶淮心头猛地一震，原本那股无从下手的焦躁感仿佛被瞬间击穿。
他没想到，绕了这么久，沈翊舟竟近在咫尺。他指尖微颤，握紧了手中的筷子，几乎要立刻起身。
“我朋友还拍了照片呢。”说着，佐芊芊掏出手机，左右划动，余光看到叶淮撂下筷子盯着她，轻声一笑：“不好意思，不知道保存在哪里了，我找一下。”
叶淮看到佐芊芊低头在手机上划拉了几下，像是在纠结地翻找什么。
随后一个清秀男生的照片跃入眼中。应该是沈翊舟大学时候的，在学校体育场拍的。
虽然叶淮有些疑惑为什么佐芊芊会有对方这么早的照片，但另一个念头迅速盖过了这份疑惑——这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对沈翊舟的那股熟悉感，是叶淮此刻最强烈的感受。他用食指和中指放大屏幕，盯了两三秒后就点点头，“多谢。”
正当佐芊芊接过手机想说什么的时候，肩膀一沉，手机就被抽走了，“诶？这不沈翊舟吗？”
说话的人声音不小，见有人抬头张望过来，李墨宁赶紧嘟了嘟嘴以示歉意。
佐芊芊一听这声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她无奈地拍了对方一下，“李墨宁，你吓我一跳，手机快还我。”
李墨宁不是警察学院的。但因为从小和芊芊关系好，家里又有点实力，干脆就去了警察学院旁边的中外合作大学。
李墨宁看不得佐芊芊板起脸的样子，赶紧将手机递回去，“别气别气，还给你。”
佐芊芊了解李墨宁的性格，对方大大咧咧，自来熟得很，她自然不会真的计较。
果然下一秒就见李墨宁直接一屁股坐到江轻越旁边，转头就冲人家一扬下巴：“嗨，帅哥，你好呀。”
但江轻越被对方吓得赶忙收拾好放在一旁的衣服，紧紧抱着，小声回了个招呼。
叶淮转头问两个女生，“那个，不好意思，我想问一下……这个沈翊舟，他人品怎么样？”
佐芊芊正在思索怎么形容，李墨宁就一拍桌激动地接过话：“这我知道啊！”
听到好友这么说，佐芊芊连忙震惊地看向她：“你知道？”
李墨宁点点头，“我也是听一个认识沈翊舟前女友的朋友说的。”
佐芊芊不等李墨宁继续，连忙打断：“等等，他有前女友？”
李墨宁很自然地点点头，“对呀，芊芊你不知道？”
感受到李墨宁视线中的八卦气息，佐芊芊忙喝了口水，回应，“确实不清楚。”
李墨宁显然不信，直到叶淮忍不住追问具体说了什么，她才接过话茬：“据她说沈翊舟人超级大方又体贴，最重要的是平时看着冷冷清清，额……你就理解成禁欲系，实际上是个名副其实的小狼狗！”
“啊？”
佐芊芊和叶淮同时不可思议的看向李墨宁，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
叶淮敏锐地觉察到佐芊芊的异样，看向对方。佐芊芊也反应过来，尴尬地摸摸鼻子，感慨道：“挺炸裂的哈。”
随后她的视线扫向八卦的江轻越，示意对方附和自己一句。
江轻越也很配合地猛猛点头。
叶淮犹豫片刻仍抱有一丝希望地问了一句：“就……只有这方面吗？”
李墨宁突然抿嘴一笑：“你好像对这个人很感兴趣啊？”
叶淮自知从李墨宁这里打听不出什么了，只能礼貌回复：“没什么，谢谢你们。”
眼看着叶淮和江轻越转身要离去，佐芊芊下意识地起身叫住他们，“诶？叶淮，等一下，我……”
其他几个人都目光怔怔地看着她。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错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