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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鸿门宴? 当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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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
已至子时,陈府后院的偏厅里仍点着灯,影影绰绰。
陈骁靠在椅背上,一手握着茶盏,一手翻着面前的兵书。茶盏里的茶已经凉了,而他的注意力似乎也并不在面前这卷泛黄的竹简上。
他在等人,在等萧睦回来。
从戌时等到亥时,再至子时,都不见萧睦影子。陈骁想都不用想,这多半又是喝酒找姑娘去了。
陈骁和萧睦从小一块长大,自是最了解他。萧父战死后,父亲念在行伍之情,将他接至陈家。
萧睦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性子轻浮放荡,他少年时便如此,如今已二十有九,将至而立之年,仍是死性不改。
就如今日,晌午喝了酒,下午就又不知去哪儿逛去了。陈骁估摸着,十有八九是又去花天酒地了。
在萧睦受伤遣返回王城之前,萧睦的风流程度就已在王城榜上有名。受伤回来之后,他更是放浪形骸,回京不到两月,就已经把王城各大风月场所的老板认了个遍。
此时,院外响起脚步声,深一步浅一步。
他回来了。
果不其然,萧睦就这样踉踉跄跄地晃了进来,带着一阵脂粉香气,他那胜雪的白衣沾了不少胭脂印,似是雪里绽开的点点红梅,领口大敞着,露出内里被晒至蜜色的胸膛,梳高的马尾也松垮着,发带不紧,缕缕发丝散乱在肩上。
陈骁抬眼挑眉:“你还知道回来?”
“不然呢?你期待我睡在外面?”萧睦惺忪着眼,摔进对面的椅子里一瘫,把两条腿往桌上一架,正对着陈骁。
“你再怎样也算是陈家的人,能不能收敛点?”陈骁把茶盏放下,蹙眉言道。
萧睦眯起眼看他,醉醺醺地道:“咱俩从小一块儿长大,我是什么德行你不清楚?我这个人,看到美酒尝一口才罢休,看见美人就走不动道。在边关苦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回趟王城。花花世界迷人眼,这也不是没办法嘛……”
“你要是能把你这性子收一收,父亲也不至于天天念叨你。”
“哎,这是天性,天性使然嘛……”萧睦嘿嘿一笑,起身左翻右捣,似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醒酒汤?”陈骁把碗往他面前的案上啪嗒一放,“这呢,喝吧。”
萧睦端起碗来,仰头灌了几口,又搁放回桌案上,他用袖口抹了抹嘴角,昏昏沉沉问道:“陈骁啊…你说,惹美人生气,是不是不太好?”
“那还用问。”
“今天晚上,我又得罪了个美人,然后被赶回来了。”
陈骁嘴角一抽:“哦,合着你本打算不回来的?”
“那可不,我原本打算在那边儿过夜的。”
“…………”
陈骁无语凝噎。
但看着这暗自惆怅的发小,总感觉他今儿个有些不对劲儿。
萧睦这个人风流惯了,性子也轻佻,平日里惹过的美人多了去了,但他这人脸皮厚如城墙,哪次不是腆着脸,笑嘻嘻地哄几句就过去了?
“你说的是哪个美人?是今晚陪你喝酒的姑娘?”
“不,不是,”萧睦摆摆手,“兰蝶姑娘温柔体贴,又好说话,等明儿个我说说好话,再哄几句,估计就原谅我了。”
陈骁无奈:“那是你说的哪个?唉,你当真是醉糊涂了,梦到什么说什么,快喝醒酒汤吧。”
萧睦也不接他话茬,他瘫在椅上,仰头望着房檐的角,喃喃自语:“是呢…我不能总惹美人生气是不是…我这个人啊,最怕美人伤心了……”
“行了,”陈骁敲了敲桌案,“少在这儿跟我装深沉,怎么?想请人吃饭喝酒赔罪?”
萧睦瞬间直起脖颈坐好:“哎,你怎么知道我要请人?”
“你天天没事就往外跑,今儿突然回来缠着我,直念叨什么惹美人不好。呵,你这么在意,这么上心,不就是想给人家赔罪么?”
萧睦眼睛一眯,畅快一笑,重新瘫回椅里:“还是我发小懂我,那我可说了。过几日,咱置办一桌酒席,不必太隆重,但吃食要讲究,要地道,最好是北边那儿的特色。”
“北边?”
“对,北边嘛…就比如烤羊腿,炙羊排,驼峰肉,葡萄酒……”萧睦掰着手指数了又数。
陈骁听完了他这一长串菜名,点点头:“你口中所说的美人,不会是赌坊里的那位吧?”
萧睦也未否认,只是趴在桌上,把脑袋埋进臂弯里,闷声道:“总之菜要讲究地道,别糊弄就行,那人肯定嘴刁。”
“那我直接去请他,他会来么?”陈骁不禁担心,上次在赌坊那事还历历在心,这小殿下脾气怪,不是个好惹的主儿,上回他和萧睦那样在赌坊和他打闹一场,不知那孩子是否会记仇。
萧睦打了个哈欠:“你把帖子送到周翯那,连带请上周翯,周翯一去,他不就来了…?”
“也是,只要周翯能来,他也就没跑。”陈骁思索道,“哎,萧睦你说,这小殿下他是不是…诶,萧睦?”
“…………”
萧睦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只剩均匀的呼吸声。
“怎么已经睡过去了?”陈骁无奈摇摇头,但也不得不感叹这家伙睡眠质量真好,前脚还在聊着,后脚就已经酣然入眠了。
不过陈骁做事很快,也靠谱。
不过数日,那请帖便送到了周翯的手中。
周翯展开帖子,上下来回扫了一遍,重新收好,放回面前的案几上:
“殿下,萧将军三日后设宴,邀您过去一叙。”
慕容翡正趴在他桌案对面,正低着头给手里的葡萄剥皮,紫红的果衣撕下,露出里面莹润裹汁的青色果肉,他一口放至嘴里,含糊道:“我才不去。”
“殿下不问问是什么宴?”
“不问,他请的能是什么好宴?他肯定憋着一肚坏水,就为了报复我呢。”
“殿下,请帖上写了菜目,都是北境胡地的风味。”
“真的?”慕容翡眸光一亮,但又拿了一颗葡萄,外皮也没剥,直接往嘴里一抛,“哼,那又怎样?”
“臣只是告知殿下一声,若殿下不愿去,臣便替您回绝了。”
说罢,周翯便拿了那帖子,起身往一旁的烧香的火炉边走去。
“等下…!”
“怎么了殿下?”周翯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
“你…那天有空吗?”慕容翡单手撑在榻上,抬起一双翠色眸子,歪头望着他,欲言又止。
周翯垂眸看他:“殿下是想让臣陪着去?”
“也不算…主要是那萧睦狡诈得很,若是我一个人独闯那个地方…只怕他又会给我下套,万一他…他对我有上次那种非分之想……”
“噗嗤—”
周翯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上次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总觉得他对我目的不纯。”慕容翡撅起嘴,双手在胸前一叉,“反正你就是得陪我去,你作为禁军统领,保护皇子也是你的职责吧?”
“殿下说得对,保护殿下是臣的职责。”周翯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凝了一瞬,又很快平复回去,恢复成平日里的那副稳重平静的模样,“好,臣陪殿下去。”
等将周翯打发走后,慕容翡悄悄从榻上爬起,径直来到桌案前,捻起那张请帖,打开就看:
炙羊排、驼峰肉、葡萄酒、烧奶茶……
慕容翡记得,小时候,或是说母亲还在的时候,她身边总是带着一个和她一起嫁过来的北境厨娘。
每当母亲念家时,就会让厨娘做上一顿家乡的餐食,再煮一壶羊奶茶,因为小时候的他偏爱这甜滋滋的羊奶茶。
乳汁细腻软滑,伴着清冽茶香的咸涩,经过火炙,又带着浓郁的热与甜,入口甜咸交织,片刻茶香回韵,又暖又稠,回味绵长。
小时候的他喝下去,就仿佛回到了草原,就像是趴在绵羊背上,就着阳光,把脸放在小羊那身毛绒绒的卷毛里,肆意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和煦暖意。
这么多年过去,母亲已经不在了,那厨娘估计也亡故了,只留下他一人在宫中,形影相吊。
但最让慕容翡害怕的,是他已经快要忘记那个儿时的味道了。
所以,就算有萧睦这个祸害在场,他也愿去赴这鸿门宴,只为再尝上一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