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死一只男狐狸》今河

8、我可舍不得你做鬼 看吧，我就

　　如果是几万，陈序凡兴许会觉得自己赚了，几十万，会欣喜若狂，几百万，会恍如隔世，但是千万，对于任何一个挣扎在生活线上的人，都会难以想象到一阵沉默。

　　光头胡已经兴奋地双眼充血，他抓着陈序凡的袖子，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堆果然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及兄弟吃肉我喝汤的话。

　　此时此刻他比谁都希望自己这位高中同学，是真的撞了鬼，而不是精神病。

　　回去的路上，陈序凡一直没有定下神来，午后日头毒辣，他一路往回走，没有骑车，就是想靠步行理清思绪。

　　太阳很热，晒在胳膊上热得发烫，街上被太阳晒得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偶尔几辆电动车经过。

　　方才那短短的对话，谁也没有深究，那些人说的“养灵”，到底是怎么养谁也不知道，只是他们开出的这个数字，高得不正常。

　　成精的狐狸固然难得一见，花这么大价钱，买一只狐狸精回去好吃好喝地供着，是能长生不老还是延年益寿？

　　而成形的狐狸精几乎就是一个大活人，它有手有腿有仙术还有脾气，到底是什么样的高人能让它甘愿帮那些人转运纳福。

　　这里头的门道，陈序凡作为一个普通人，看不出来，也想象不到。

　　烈日灼心，咯吱咯吱的蝉鸣也叫得人心烦意乱，城市街道在暴晒下像干枯的遗迹，他顶着明晃晃的日头，点了根烟，狐狸不喜欢烟味，逼得他这阵子只能在外边儿抽。

　　他蹲在街边，忽而想起读书时在语文课上学过的魔幻现实主义，文科的定义他记得很熟，却谈不上有多领悟。

　　但这些天，他的确感觉，既魔幻，又现实。

　　等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走得满身是汗，又潮又热，一打开家门，就被里头低温的空调冷气冻了个激灵。

　　“哥，回来这么早？”陈原原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妹妹陈原原，另一个，正是那位狐狸精。

　　此刻它正常得简直不正常，不仅化了人形，还整了一身再现代不过的白T牛仔裤，连平时那条舍不得屈尊一点的狐狸尾巴也收不见了，全身上下看不出一点狐狸样。

　　它捧着手机，正在陈原原的指导下玩游戏，见陈序凡回来，淡淡地转过头，露出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微笑。

　　那笑在陈序凡眼里，就像一根针一样，阴暗，危险，深藏不露。

　　玄九什么也没说，回过头去，继续操控手机上的游戏，陈原原更是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游戏指导中。

　　“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打声招呼。”陈序凡走过去问陈原原。

　　陈原原头也没抬：“学校宿舍空调坏了，周末才检修，先回来住两天。”

　　陈序凡眼看着自家心思单纯的小妹坐在这个危险生物旁边，恨不得直接上前护崽，奈何两人全神贯注打游戏的画面又异常和谐，他这时发作反而显得有些大惊小怪。

　　他把手里的袋子往桌上一放，心里咬牙切齿，面上不动声色道：“给你的，店里没活鱼了，老板说这是早上现杀的。”

　　玄九全神贯注在游戏上，压根没理他。

　　陈原原瞥了几眼，走到桌边把沉甸甸的袋子扒拉开，一打开装满干冰的铝箔袋，顿时瞪大了眼睛。

　　“哥你发财啦，买这么多三文鱼。”陈原原瞠目结舌，“我可从来没见你对谁这么大方过。”

　　椅子上传来“Victory”的游戏音效。

　　“又赢了？你不是说你不会玩吗？”陈原原扭回头去瞧玄九。

　　玄九把手机还给她，轻飘飘地笑道：“运气好。”

　　陈原原两手握着手机，心思已经不在游戏上了，女大学生最爱挖八卦，这会儿她已经对这个莫名其妙住在家里的小哥起了疑心。

　　这位自称是她哥朋友的男生看上去年纪跟自己差不多大，说是暂时在这里住几天，可住的也不是里头那间小房间，那两人每晚是睡在一起？阳台上也没有他的换洗衣服，难不成他穿的换的都是她哥的？

　　“我哥，经常给你买这么贵的东西吃吗？”陈原原蛐蛐似的问了句。

　　玄九自然而然道：“嗯，每天都有。”

　　陈原原吃惊得仿若看见了从西边出来的太阳，她转头迅速扫描了一眼在阳台收衣服的老哥，那一身不修边幅的直男味，没想到私下里竟然偷偷转了性？但陈序凡这人本来就是个闷葫芦，这种私生活上的事自然也不会在妹妹面前多嘴。

　　她苟着身子，又试探着问：“那你们现在，就只是住在一起，还是，已经确定关系了？”

　　“关系？”玄九顿了顿，妙语生花地答了句，“他是我的奴隶。”

　　陈原原简直是大开眼界，一把捂住嘴：“我去，玩这么花……”

　　玄九眯了眯眼，跟这小姑娘半开着玩笑：“嘘，这是秘密。”

　　陈原原在嘴上比了个封上拉链的动作，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你笑什么呢？”陈序凡收拾完衣服回来，就见着老妹一个劲地苹果肌上扬。

　　陈原原平时碍于脸上的疤，不大爱笑，这会儿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开心事。

　　“没什么。”陈原原强行正了正神色，夹了块三文鱼丢进嘴里。

　　整整两大盒的生鱼肉，里头连个酱油芥末也没有，只能干吃，陈原原也纳闷她哥打包这种东西回来怎么不准备调料，自个儿去厨房整了点生抽，“哥，你不吃吗？”

　　“不爱吃这玩意儿。”陈序凡坐在一边儿，暗自观察着玄九的一举一动，生怕这家伙动自己妹妹一根汗毛。

　　奈何陈原原这丫头正滔滔不绝地向那只恶毒狐狸精分享着自己的游戏上分经验，而这狐狸精呢，也人模人样地吃着鱼，甚至可以说十分有耐心地听着，时不时还点头回应，与平时在自己面前那副唯我独尊的模样简直是人前人后两幅面孔。

　　但它越是反常，陈序凡就越是警惕，这家伙能一口把毒蛇吸干，能是什么善茬。

　　“你手机丢了就让我哥再给买一个呗，这样就能一起开黑了。”陈原原胳膊肘往外拐地看向陈序凡，“行吗，哥？”

　　玄九也抬起头来看他，一双妖冶上挑的狐狸眼，藏着三分虚情假意的请求，三分毋庸置疑的命令，剩下的全是皮笑肉不笑的威胁。

　　“行吗？”这狐狸精学着妹妹的语气，也轻声轻语地问道。

　　那眼神看得陈序凡心烦意乱，如果是平时，他早就原地炸毛地嚷着我哪来的钱还给你买手机，但陈原原在这儿，他不好把没钱这事儿挂在嘴上。

　　“行。”陈序凡也皮笑肉不笑地看回去，一口牙都快咬碎了，语气依然平淡温和，“等下个月，钱到账了，我给你买。”

　　陈原原脸上的苹果肌又翘了起来，回头跟玄九默默对视一眼，仿佛在说，看吧，我就知道我哥宠你。

　　陈序凡抹了把脸，满脸隐忍：“我出去抽根烟。”

　　“我哥这人，就这样。”陈原原瞅了眼陈序凡随手关上的门，一边嚼着生鱼片一边说，“他对自己特别抠搜，但对身边的人特别好，尤其是喜欢的人。”

　　她侧了侧脸，露出脸颊连着脖子的那块疤，“为了治我这个，他把家里的房子卖了，书也不读了，本来他自己腿上也有伤来着，他说无所谓，把钱全用我这儿了。”

　　陈原原把筷子一放，语重心长地看着玄九，带着某种来自娘家人的任重，“说真的，我感觉我哥，挺喜欢你的。”

　　“噢？”玄九淡淡一愣，“是吗？”

　　“就我俩说话那会儿，他一直偷偷盯着你看，眼里简直是只有你，你可得也对他好点。”

　　玄九似是觉得这话题很好玩，他皮笑肉不笑地问：“那怎样，算是对他好？”

　　陈原原也没谈过恋爱，三脚猫的军师策略大多来自小说和电视剧，她想了半天，故作老成道：“他这人嘴硬，面上喜欢装得什么事也没有，其实心里最爱憋着事，你多关心他点，嗯，对，多心疼心疼他。”

　　这丫头吃饱嗑足，就从书包里取了两件干净衣服准备洗澡睡觉了。

　　等陈序凡进屋的时候，正看见玄九站在卫生间门口，而里头正传来陈原原洗澡的水声……

　　陈序凡脑中警铃大响，两步并做一步地冲过去，连进出的鞋都没来得及换，他一把将玄九从门前扯开，死死抵在墙上：“你要干什么？”

　　“哥？”卫生间里传出陈原原的声音，“你去帮我把厨房的热水器拧一下，我跟他说了半天他也没听明白。”

　　陈序凡微怔了一下，但紧紧扼着玄九的手却没有松开，他神经时刻紧绷着，连日的疲惫和提心吊胆加剧了这种草木皆兵的紧绷。

　　一条柔软的狐狸尾巴从他腰后窜上来，环绕住了他的腰身，这尾巴触感松软，但内里的力道却狠如千钧，陈序凡顿时感觉像是被一条毛绒绒的大蟒蛇缠住了腰，连一呼一吸都有些费劲。

　　“你急什么？放轻松。”玄九在他耳边幽幽低语着，黑白难辨的语气居高临下，“我要真想吃了这小姑娘，你回来的时候，她就只剩一张皮了。”

　　“你想我怎样都随你便。”陈序凡咬牙切齿，随着那狐狸尾巴在他腰身上摩挲，他呼吸愈渐艰难，“但你要是敢动我妹，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玄九笑了，眼睛弯成一双月牙，半真半假道：“我可舍不得你做鬼。”

　　“哥，好了吗？水还是不够热。”陈原原隔着门催促道。

　　缠绕在他身上的尾巴缓缓松开，陈序凡猛吸了两口气，眼神还恶狠狠地盯着这只人形狐狸精，嘴上故作镇定地回着陈原原：“马上，你等会儿。”

　　他走去厨房，调好了热水器的温度。

　　左手握实的掌心里，不动声色地藏了一根狐狸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