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朝暮》方落微

5、明明已经放下 许辞暮:这

　　收拾完满地文稿，许辞暮坐在椅子上，指尖无意识摩挲打印纸边缘，心里还揪着刚才撞头被实习生撞见的事，七上八下。

　　他偷偷瞟了眼旁边安静整理乐谱的沈观朝，越想越憋屈。

　　道歉走流程，转头不忘踩他六年前文笔差，嘴毒得无可救药，偏偏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半点不受方才暧昧乌龙的影响。

　　“收拾好了，先去吃午饭。”沈观朝将乐谱整齐归置，抬眼看向走神的许辞暮。

　　许辞暮立马回神，连连摆手：“不用，我点外卖蹲琴房吃就行，不打扰你。”

　　他现在属实有点怕出门，生怕再撞见什么工作人员，再凭空多出几段八卦素材。谁知道方才那两个实习生会不会添油加醋到处乱说。

　　沈观朝淡淡道：“主办方统一订的工作餐，两份，没法退。”
　　许辞暮瞬间蔫了，只能认命起身跟上。

　　一路上他刻意和沈观朝拉开一大段距离，走得靠走廊外侧，恨不得二人中间隔一道护栏。

　　可预想中全员围观、扎堆窃窃私语的场面并没出现。走廊里来往的工作人员各行其是，顶多有人路过时匆匆扫他们一眼，没有扎堆围观，更没有明目张胆偷拍。

　　许辞暮悄悄松了口气，暗自庆幸，看来是自己想多了，大家顶多随口聊两句，不至于全员疯狂嗑CP。

　　直到两人走进员工餐厅，找空位坐下，许辞暮随手掏出手机，点开艺术馆内部工作群，打算看看有没有通知。

　　刚点进去，置顶的闲聊小群九十九加消息轰炸，刷新出来的内容直接给他干沉默了。

　　最顶部两条，就是方才那两个实习生发的。
　　【救命！我刚刚送水撞见沈老师和许老师在琴房撞头，距离近到离谱！】
　　【氛围超级不对劲，我们俩直接原地跑路，不敢打扰！】

　　后面跟楼回复短短几分钟已经刷了几十条，但并没有全员激动疯嗑，反而画风格外真实接地气。
　　【？？真的假的，我中午路过琴房门关得严实，完全没听见动静】
　　【别脑补了，他俩是合作搭档，捡稿子撞到很正常吧，最近风那么大】
　　【楼上说得对，沈老师性格内敛，怎么可能私底下搞暧昧，纯粹意外罢了】
　　【不过说起来他俩年少就认识，难得一起合作，关系看着比想象里融洽】
　　大部分人都是理性吃瓜，简单好奇两句，没人脑补长篇恋爱剧本，更没有人人揣着手机偷拍蹲糖。

　　许辞暮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下去大半，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没有全员疯传绯闻，是自己小题大做了。但没来由的，他竟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可能是讨厌自己的自作多情。

　　沈观朝见他盯着手机屏幕脸色忽明忽暗，随口问：“看什么？”
　　许辞暮慌忙锁屏，把手机倒扣在桌面，讪讪一笑：“没、没什么，看群里的工作通知。”

　　他可不敢说自己在刷大家聊他俩的八卦，不然指不定又要被沈观朝嘲讽。

　　餐食送过来，许辞暮低头扒饭，吃得心不在焉。

　　沈观朝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刚才撞头那件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许辞暮抬眼，有点意外。

　　“艺术馆工作人员大多都是成年人，分得清工作和私事，不会胡乱传谣。”沈观朝抬眸看他，“你不必刻意和我保持距离，反而显得刻意。”

　　许辞暮挠挠脸颊，小声嘟囔：“我就是怕大家多想，毕竟咱俩六年前闹过不愉快，现在突然绑定合作，很容易让人误会。”

　　话音落下，他又忍不住在心里碎碎念：再说我单方面喜欢你六年，别人随便一点猜测，都能戳中我藏了很久的心思。

　　沈观朝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什么也没说。

　　一顿饭安安静静吃完，没有旁人围观起哄，平淡得像普通同事结伴就餐。

　　两人起身准备回琴房，刚走出餐厅大门，迎面撞上项目总负责人，对方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笑意。

　　“正好碰到你们俩，跟你们说个事。下周我们要拍专栏配套宣传图，需要双人同框拍摄，用来官网预热。”

　　许辞暮闻言心头一紧，下意识想推脱：“单独单人拍摄不行吗？文字部分我单独拍，钢琴演奏单独拍，分开排版也好看。”

　　负责人摆了摆手：“策划方案早就定好了，主打文字与钢琴双向交融的主题，必须双人出镜，镜头会侧重氛围感，不会有太过亲密的动作，你们放心。”

　　许辞暮还想再说点什么，沈观朝已经从容应下：“没问题，我们配合拍摄时间。”

　　负责人满意点头，叮嘱两句拍摄注意事项后便先行离开。

　　许辞暮垮着脸看向沈观朝：“你答应得也太快了，拍双人合照，群里指不定又要多出一堆讨论。”
　　“正常工作宣传，坦坦荡荡，没必要躲闪。”沈观朝语气平静，“越是刻意回避，旁人越容易胡乱揣测。”

　　这话戳中许辞暮的软肋。

　　他之所以抗拒同框，根本不是怕流言，而是怕近距离相处时，自己藏不住翻涌的心意，被旁人一眼看穿。

　　两人并肩往琴房走，途经储物间拐角，推道具车的工作人员匆匆出来，视线被堆叠的乐谱挡住，眼看就要撞上许辞暮。
　　沈观朝反应极快，伸手轻轻拽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身侧一带。

　　温热的触感短暂落在皮肤上，转瞬松开。
　　工作人员连忙道歉，匆匆推着车离开。

　　许辞暮手腕微微发烫，心跳乱了节拍，尴尬地移开视线。

　　沈观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步伐平稳继续往前走。

　　回到琴房，关上房门隔绝外界，许辞暮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叹了口气。

　　没有全员疯狂嗑CP，没有铺天盖地的绯闻脑补，可他依旧心累。

　　沈观朝公式化道歉、冷静淡定面对所有暧昧乌龙，偏偏偶尔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就能打乱他稳了六年的心绪。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干净的地板发呆，指尖无意识蜷缩收紧。

　　没人知道。
　　六年前那场难堪结束之后，他真的、认认真真、彻彻底底打算放下沈观朝了。

　　他花了整整半年时间删光所有关于他的文字。
　　花了一年时间刻意避开所有钢琴相关的消息。
　　花了整整六年，逼着自己脱敏、习惯、释怀、翻篇。

　　他无数次深夜告诉自己：
　　沈观朝骄傲、挑剔、理性、刻薄。
　　他不温柔、不懂他、看不见他。
　　他的喜欢毫无意义，纯粹自我感动。

　　他真的以为自己放下了。

　　甚至重逢前，他都做好了万全心理建设。

　　再见就是普通合作、普通同事、普通旧人。
　　不心动、不沉溺、不回头、不沦陷。

　　结果呢？
　　重逢才短短一天。

　　一个不小心的额头相撞、一次下意识伸手拉他躲开推车。
　　就这。
　　就这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柔。
　　他坚持了六年的放下，轰然崩塌。

　　许辞暮闭了闭眼，心里疯狂自我唾弃。

　　许辞暮你出息呢？
　　你六年的冷静、自持、死心、翻篇呢？
　　人家随便一个小动作，你就又心动了？
　　太没骨气了。
　　真的太没骨气了。

　　明明只是普通合作，真的不应该多想的。

　　“在想什么?”
　　沈观朝坐在钢琴前，整理谱子的动作安静又规整，余光瞥见他半天一动不动，垂着眼不知道在纠结什么。

　　“发呆多久了？”
　　清冷的声音拉回许辞暮的思绪。
　　他猛地回神，迅速压下心底所有乱七八糟的悸动，强行给自己洗脑：别乱想、别心动、别栽第二次。

　　他抬眼，强行扯出惯有的散漫笑：“没发呆，在酝酿灵感。”

　　沈观朝淡淡看他一眼，显然不信，但也没拆穿。
　　只道：“下午把中段情绪稿改一遍，太柔了，撑不起整首曲子的张力。”

　　又是工作。
　　又是专业。
　　又是一如既往、不带半分私人情绪的对待。

　　许辞暮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你看。
　　刚刚所有温柔、所有心跳波动，全是他自己脑补出来的。

　　沈观朝根本什么都没想。

　　他永远这样，对所有人礼貌温柔、细致得体。

　　自己不过是万千合作对象里最普通的一个。
　　甚至还是他印象里，那个文笔稚嫩、漏洞百出的垫底选手。

　　许辞暮低头捏着稿纸，指尖微微用力，纸张被捏出浅浅折痕。

　　他在心里严肃地自我反省：
　　许辞暮，清醒一点。
　　你六年前输得还不够惨吗？
　　他否定过你最真诚的一次喜欢。
　　不心动。
　　绝对不心动。

　　这一次，他一定要稳住。
　　工作归工作，私人情绪归私人情绪。

　　三个月合作期，安稳混完，彻底远离，此生不复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