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暮有你 晨雨有时》乙丑年六月初三

33、第 33 章 不是强忍着

　　从吴哥窟回来，我将全部的精力用于照顾孩子和写作，照顾孩子我已经得心应手，再加上我的两个女儿都是贴心小棉袄，让我很省心，真正让我心力交瘁却是写作。每次写作对于我来说都是一种煎熬，我必须重新回忆我过去几年的经历，重新去想念那些自己不该想念的人，重新去想念那些自己不该想念的事。我害怕自己忘记，又害怕自己记起，我感觉自己的内心被两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所以任凭出版商如何催稿，我的写作都是断断续续，常常是一行字十行泪，我终于知道什么叫做呕心沥血，因为当我终于完成写作的时候，我的头发已经全部变白。
　　我写完最后一段文字的时候，已经是暮春时节，窗外的樱花迎来了一年中最美的时节。我始终觉得樱花，是一种很悲壮的花朵，它们选择在自己最辉煌的时候凋谢。樱花是爱情与希望的象征，代表着高雅纯洁的爱情。樱花宛如懵懂的少女，安静地在春天开放，满树繁花是对情人最美的倾诉，心中的某个人，就如同大雨过后那场寂寞的樱花雨，缓缓消失在时光的深处，留下永恒的记忆。
　　我站在樱花树下，欣赏一场盛大的樱花雨，那是一场最美丽的死亡。花瓣纷纷落下，落在我苍白的发间，落在我憔悴的面容，落在我空虚的内心……我知道从此刻起，我是真的老了，老到没有资格再去爱那个仿佛永远定格在21岁的少年。我没有再去打理我的白头，尽管在别人眼中稍显怪异，但是我要时刻提醒自己已经衰老的事实。从此以后，红尘中少了一个为爱痴狂的女子，网络世界中却多了一个留着一头标新立异的银发的写手。
　　雾绮终于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生日，她终于有资格去拆来自于父亲的第一份祝福。盒子里是一个小小的镯子，镯子上面坠着一个小小的铃铛，戴在手上会发出叮当叮当的声音，雾绮很喜欢这份礼物，每次听见铃铛发出的声音，她都会咯咯咯咯笑个不停。孩子们总是长的很快，一不留神就长大了。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或许一生也就这样过去了。
　　我又重拾起夜跑的习惯，一来是排解一下自己的压力，二来也是为了摆脱产后带来的肥胖。我又开始在星光下努力奔跑，我觉得这才是真实的我。
　　连续几天夜跑，我都遇见一个奇怪的人。他松弛地倚靠在车门上，两只手抱在胸前。我开始并没有注意这个人，只是发现他反复出现，就那么随意地站着，像是这座喧嚣城市里一座静止的标志。
　　我每次经过的时候，他的视线就会跟过来。从她迈出第一步开始，到第五步，第十步，一直到我走过路口，被人群吞没。那个眼神始终追着，不炽烈，不急切，只是看着。要知道，如果有人一直看你，你一定会感受得到。
　　我正在犹豫要不要去质问他为什么一直那样看着自己，可是那个男人却先一步行动了。我经过他的时候，他忽然动了，朝着我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那个人越来越近，他越是靠近，一种熟悉的感觉就越强烈。直到那张脸在我的一步之遥。
　　那张脸。
　　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沉寂已久的心，毫无征兆地，就落在我的瞳孔里。
　　那个人。
　　他瘦了。颧骨的线条比记忆里更分明，下巴的弧线也更硬了些。不变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总是写满了故事，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此时，我在他的瞳孔里，看见一脸惊讶的自己，用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时间变得很奇怪。感觉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慢到能听见风吹过的声音。可同时它又快得可怕，快到我来不及思考，只觉得所有的东西都堵在了胸口，化成一种又酸又涨的温热。
　　“清风？”我有点犹豫地叫出那个名字。
　　那个人的脸上展开一个很灿烂的笑脸，我居然在那个笑容上看见一丝丝过去的感觉，我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曾经一度占据着我青春年华的俊朗少年。
　　“真高兴，你居然还记得我！”他说。
　　我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以为此生我都不会再见到这个男人了。那张脸近在咫尺，又仿佛隔着一整个错过的宇宙。那些阔别已经的回忆一下子全部复苏了。
　　“你怎么回来了？”我问。
　　“我当年离开的时候就说过，我一定会回来的啊！”我看着他脸上云淡风轻的表情，心里五味杂陈。我们陷入深深地沉默，耳边只有风声。我实在不知道如何表达此时此刻的心情。
　　“这几年你过的好吗？你应该很恨我吧？当年......”
　　“清风，我想我们之间早就已经无所谓什么爱恨了吧！”我打断了他，“当年你选择离开的时候了，我们就已经毫无瓜葛了，不是吗？”
　　“你果然在恨我！”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我曾经以为如果有一天，我再见到他，我的心里会燃起熊熊的怒火。可是，刚刚见到他的时候，我的心里没有恨，更没有爱，什么都没有。这个曾经让我哭到脱水、恨到咬牙、梦见就惊醒的男人，如今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居然可以平静地跟他对视，礼貌地跟他交谈，冷静地旁观他讲话，没有刻意的回避，也没有不安的慌乱，心里没有一丝涟漪。我平静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清风，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我说完这句话，朝他微微地点了一下头，像对待一个陌生人一样，转身离开，汇入大街上的人流之中。
　　没有回头。
　　不是强忍着不回头，是真的，真的，没有那个念头。
　　就在刚才，我看着他的脸的时候，试图调动起一丝半点的情绪，紧张也好，难过也好，哪怕是一点点别扭也好。可是没有。那张曾经令我心动不已的脸蛋，如今看来也不过了了。他与我每日在地铁上、在商场里、在大街上擦肩而过的无数张脸一样，再也激不起任何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