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暮有你 晨雨有时》乙丑年六月初三

30、第 30 章 我的心愿终

　　我一路昏昏沉沉地往家赶，我迫不及待地想要一点温暖和依靠，我几乎已经一无所有，我真的已经身心俱疲，我所有的能量正一点点枯竭，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感觉自己做了好长好长的一个梦，梦里我拼命去追赶一个背影，可是不论我再怎么努力，那个背影都离我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一片光芒之中。
　　我醒来的时候，眼前的景象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我在这里生活了好多年，陌生是我已经离开这里好几年。
　　我望向床边，母亲正在一脸焦虑地等我醒来。母亲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头发已经全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我记忆中深得多，尤其是额头上那几道，像是刀刻的。眼皮已经有些下垂，眼睛却很明亮。
　　“妈，我怎么了？”我问。
　　“你回来的路上发烧了，刚到家门口就晕倒了，还好跟你一起回来的孩子很机灵，一直敲门，我们才知道你回来了！”母亲摸了摸我的头说，“还好烧已经退了！”
　　“孩子……”我看了看四周，寻找我的孩子。
　　“放心吧，已经在隔壁睡着了！”母亲说。
　　“不，还有一个……”我下意识地去摸肚子。
　　“放心吧！都在呢！”母亲说着眼里噙满泪水。
　　“妈……”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剧痛，倒在母亲的怀里失声痛哭。
　　“好了，回来就好了！不要再难过了，医生说你已经出现了流产的征兆，再不好好保重身体，孩子就真的没有了。”母亲拍着我的肩膀说。
　　我赶紧擦干眼泪，拼命地点头。
　　这时候父亲进来了，看都没有看我一眼，对着母亲说，“那个孩子醒了，你赶紧去看看吧！”
　　说完转身出去了。
　　“放心吧，你爸就这个脾气！刚刚开始的时候生气，过一会儿偷偷跑去看孩子好几回，还悄悄给孩子盖被子！”母亲微笑着说。
　　“你倒是快点啊！”父亲在外面催促着。
　　母亲只好赶紧出去了。
　　我整个人都瘫软无力，想要坐起来都没有办法，我心里唯一的一丝欣慰，至少我的孩子们还在，至少我的父母还在。
　　父亲为我端来一碗鸡汤，放下就走。
　　我连忙叫住他，“爸爸，您在生我的气吗？对不起！总是给您丢脸。”
　　“行了！赶紧把汤喝了！瘦成那样怎么生孩子！”父亲说完转身走了。
　　我看着父亲的背影，发现他的背居然已经有点驼了，他不再是从前高大的样子，整个人缩了一大截，以前我总是仰视他，现在几乎是平视了。头发也已经全白了，我的父母已经老了。我一直觉得时间走得很慢，慢到我以为什么都没有变，可是它原来一直在走，走得无声无息，全部走在了父母的身上。
　　我不禁有些鼻酸，一种愧疚的感觉油然而生。原本以为自己可以混出个样子再回来，如今自己依然一无所有。满身伤痕的自己又回到了这里，全世界只有父母才会无条件的接纳你。我将自己最好的年华给了外面，把最深的刀给了父母。这一刻我才真正看清楚，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事，你用力的付出却被辜负，那个一直等你的人，却被你忽视。
　　在父母的悉心照料下，我的身体渐渐好起来，云朵也重新开始上学，一切慢慢回归正常的轨道。父母给予我和孩子们最大的宽容和谅解。他们很少过问我这几年的生活，想必是已经察觉到我这几年的不如意，再问也是徒增伤感，于是大家都心照不宣。
　　就这样春天翩然而至，我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生活仿佛重新看见了希望。关于晴暮的过往，只要不去刻意想起，它就会安静地躺在心底的某个角落里。我知道晴暮是我心底的一个毒瘤，虽然已经连根拔除，伤口也开始结痂，但是心里终究还是缺了一块。
　　七月，我的预产期临近了。不知道为什么越是这个时候，越无法克制地想念晴暮。大概是因为，越是在这样的时刻，那份渴望被分担、被陪伴、一起迎接新生命的感觉就越强烈。身体在经历巨大的变化和期待，心里却装着一个人不在身边的空缺。
　　七月中旬，我的蓝色昙花如期开放，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想着去年花开的时候，总感觉已经是很遥远了。我本来已经好久不熬夜了，但是为了一睹昙花的美丽才决定守候，可是万万没想到阵痛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开始了。
　　还好有过一次经验，所以我并没有一丝慌乱，而是很镇定地洗澡、换衣服、收拾东西……最后才叫醒已经熟睡的父母匆匆赶往医院。我知道这一次比上一次好多了，至少还有亲人陪伴，不像上次那样孤立无援。而且医生说通常第二次分娩会比第一次顺利好多。
　　我在产床上默默等待着最后的时刻，开始只是感觉自己的腰部像被人折断一样的疼，后来这种疼痛慢慢开始蔓延，我感觉每一寸肌肤和组织都被拉伸，最后这种疼痛已经蔓延到全身上下，我感觉自己的子宫一直不断地收缩，阵痛也从开始的三到五分钟一次，每次持续三十到四十秒，变成一到两分钟一次，每次持续四十到六十秒……阵痛越来越密集，痛感也越来越加剧，我甚至感觉这次的疼痛大大超过了上次。我跟着医生的建议呼吸、用力，感觉全身所有的力气都将用尽，汗水从我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排出，我感觉体内所有的水分都在蒸发，我甚至出现了幻觉，终于我感觉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正从我的身体抽离，我紧紧握着晴暮的戒指，祈祷晴暮能够给我力量，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终于我清晰地感觉到孩子脱离了母体，我的耳边响起了婴儿洪亮的哭声，晴暮，我们的孩子终于出生了……
　　我整个人瘫倒在产床上，我的心愿终于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