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该隐 吉姆面 ...
-
吉姆面如死灰地提好裤子,走出坑位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一具空壳在机械地运动。
他打开厕所窗户,晚风裹着校园里的花香灌进来,然后他从兜里掏出那包辣条,撕开包装。
“不是,咱们就在这儿吃啊?”亚伯瞪大眼睛,一脸“你认真的吗”的表情。
“这里……好像有点味道。”拉克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语气委婉。
“你们不懂,这叫氛围感。”吉姆伸出一根手指,表情高深莫测,“我初中的时候,都是躲厕所里吃的。窗户一打开,风一吹,辣条味就把厕所味盖过去了。这叫物物相克,懂不懂?”
“有点儿……恶心。”拉克诚实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亚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蹦出一句:“是氛围感,还是粪—围—感?”
吉姆一脸“你们凡人不懂艺术”的神情:“别这样,很多人都在厕所吃过东西,我们还都挺喜欢那种禁忌的感觉。”
他指了指角落里的垃圾桶,“看见没?那里面还有方便面桶呢!这说明什么?说明厕所美食文化源远流长!”
“而且站窗户旁边真的不臭。”他把辣条袋子往亚伯面前怼了怼,语气像极了街头兜售违禁品的贩子,“吃吧,没事儿的。”
亚伯盯着那袋辣条,又看了看吉姆,深吸一口气:“你这样子,让我感觉咱们在抽烟。你就是那个引诱我吸第一口的混混。”
“就吃个辣条而已啊兄弟,别想那么多杂七杂八的。”
亚伯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伸手接过辣条,小心翼翼地站到窗户边,确实,晚风一吹,那股厕所的刺激性气味被稀释了大半。
他低头嗅了一口辣条,浓郁的地沟油香裹挟着香精味扑面而来,彻底覆盖了他鼻腔里最后一丁点儿厕所气息。
“行吧。”亚伯做好心理建设,咬下第一口,嚼了嚼,“……没体会到你说的那种禁忌的感觉,倒是挺香的。”
拉克也跟着吃了一根,嘎吱嘎吱嚼得挺欢。吉姆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凯恩:“你不吃啊?”
“不了,谢谢。”凯恩礼貌地拒绝,嘴角还挂着一丝营业式的微笑。
吉姆转头看向亚伯,像抓住了什么了不起的证据:“你看看人家!多有礼貌!还知道说谢谢!再看看你……”
“啧啧啧。”亚伯用胳膊肘怼了一下凯恩,阴阳怪气地拖长了调子,“真~显~得~你~有~礼~貌~了~”
凯恩丝毫不示弱,微笑着看向吉姆,声音温文尔雅:“我就有礼貌。你说对吧?”
吉姆和拉克站在旁边,看着他俩一来一回地斗嘴,像在看一场免费的相声表演。吉姆终于忍不住拉住亚伯:“你俩能不能不要像三岁小孩一样幼稚?看你俩互动真的快笑死我了。”
拉克在旁边乖巧地补了一句:“其实可以拍下来发网上,应该能火。毕竟他俩长得都挺帅。”
四人拉拉扯扯、吵吵闹闹地回了教室。
下午的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粉笔尘埃,像被搅碎的金粉。风扇吱嘎吱嘎地转着,虽然已经九月了,但全班依然坚定不移地开着风扇——原因很简单,学校交电费,不开白不开。
“要竞选学生会干部的去阶梯教室,其余的同学可以回家了。”班主任撂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留给这群猴崽子。
亚伯一脸忧愁地跟凯恩来到阶梯教室。经过层层选拔——包括但不限于即兴演讲、回答问题、被评委老师当面挑刺——亚伯凭借其好听的声音和富有感情的朗读,成功当选播音部部长。
而凯恩,则凭借其无懈可击的台上演讲、变态级别的控场能力,以及对校长刁钻提问的秒速应答,毫无悬念地成了学生会会长。
“太爽了!那种所有人都认真听我说话的感觉真不错!”亚伯兴奋得想原地转圈,伸手就要去搂凯恩的肩,结果发现自己比凯恩矮了一截,搂着怪别扭的。他果断调整策略,把凯恩的手拉过来搭在自己肩上,换成凯恩搂着他。
凯恩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勾:“你现在是播音部部长了,以后多的是这种机会。”
到了晚上,两人一起来到黛西家。
黛西开门时笑容甜美得像一颗刚拆封的糖:“欢迎来到我家!”
她朝他们眨了眨眼:“他们已经练过一次了,就差你们两个主角了哦,加油!”
“没问题,我们都已经把稿子背熟了。”亚伯也学着她的样子眨了一下眼,努力营造一种“咱俩很熟”的氛围。
黛西被亚伯那张脸晃了一下神,毫不吝啬地夸道:“你真漂亮。”
亚伯也不因为她夸的是“漂亮”而不是“帅气”就气恼。小时候还有不少人把他认成女孩呢,他早就听习惯了。他礼貌地回了一句:“你也是。”
跟着黛西走进一间大型话剧排练厅,面积大得能把一个篮球场塞进去,亚伯脱口而出:“这地方大到可以和魔堡的练舞厅比了。”
“我从小就喜欢话剧,”黛西似乎看出了他们的惊讶,笑着解释道,“所以我父亲就给我修了好多和话剧有关的房间。你们的服装道具我都准备好了。”
“厉害!”亚伯由衷感叹,有钱人果然不一样。
“你们先坐那边复习一会儿台词,等会儿一起排练。”
“好的。”亚伯和凯恩异口同声。
等两人走向那边的椅子后,黛西悄悄凑近她的闺蜜凯瑟琳,压低声音:“凯瑟琳,看到那个黑头发的男生了吗?”
凯瑟琳点点头:“怎么了?”
“刚才他往这边走的时候,盯着我看了几秒。那双眼睛瞳孔超级黑,盯久了又漂亮又阴森,当时我就有一种我要死在那儿的错觉。”
凯瑟琳愣了一下,然后憋着笑:“你这是在形容美杜莎?”
“对对对!就是那种感觉!”黛西疯狂点头。
“别想那么多,”凯瑟琳拍了拍她的肩膀,“人家单纯是太好看了,超出你的认知范围了。”
“行了行了,别胡思乱想了。”凯瑟琳笑嘻嘻地推着她,“快叫他们来排练吧。”
排练过程中,凯瑟琳多次偷偷看向亚伯。看来看去,那明明就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妹妹头男生,顶多是长得雌雄莫辨了一些,和“美杜莎”简直八竿子打不着。
凯瑟琳摇了摇头,在心里给黛西下了诊断书:重度话剧迷恋患者,没救了。
不远处,黛西已经开始组织排练了。
——话剧《该隐与亚伯》——
【人物】
·该隐:哥哥,农夫
·亚伯:弟弟,牧羊人
·亚当:父亲,跛脚
·夏娃:母亲
·上帝之声:画外音
·罪(黑雾):黑衣舞者,无声
——
第一幕
【麦田。该隐割麦】
该隐:(自语)我种下眼泪……为什么只长出盐?
【亚当拄拐杖上,夏娃随后缝衣】
亚当:(捻麦穗)薄了。
该隐:嗯。
亚当:你弟弟又送羊奶来了。
夏娃:(仍缝衣)该隐,亚伯是心疼你。
该隐:母亲,你每次说"你是长子"——后面就跟着"让着弟弟"。我让了二十四年。
夏娃:(停针)你让出了你弟弟还活着。
(该隐怔住。)
亚当:献祭的日子到了。你备好了?
该隐:挑了整夜。
亚当:你弟弟备了头生的白羊。
该隐:他又要赢。
亚当:这不是输赢。
该隐:神喜悦谁,谁就对——你被赶出园子后,神还喜悦过你吗?
(亚当脸色变,后退。)
夏娃:(站到该隐面前)你恨的是我。生亚伯时我说"这孩子眼里没有罪"——你四岁,听见了,便恨了我这么多年。
该隐:所以你当我面说弟弟干净,说我有罪。
夏娃:生你时难产,我流了太多血——我说"这孩子将来要受很多苦"。生亚伯时顺产,睁眼就笑——我才说了那句。我爱你们不一样,但我都爱。
该隐:他笑一笑神就喜欢,我什么都没有!
夏娃:(转身离开)明天你自己跟神说。
(亚当随下。)
————
【亚伯提羊奶上,坐该隐身边】
亚伯:哥,喝奶。
该隐:不喝。
亚伯:三年了,你总说这句。
该隐:我年年歉收,你年年丰收。
亚伯:地是活的,你恨它就缩回去。
该隐:(砸奶壶)神夸你,父亲爬着看你的羊,母亲先补你的衣服——我凭什么不能恨?!
亚伯:你恨的是我比你小,却什么都比你顺。可哥——我的顺不是从你那儿抢的。
该隐:(咬牙切齿)你生下来就是来对照我的。父亲第一次抱你的时候说:"这孩子眼睛里没有罪。"你知道我站在旁边听到了吗?我那时候才四岁,我就知道,我是个有罪的,而你是干净的。
亚伯:那我怎么做你才不恨我?我跪下来求你?
该隐:(后退,笑)太迟了。恨有根了。
亚伯:明天我替你求。我跟神说——该隐的心比我苦。
该隐:(惨笑)亚伯,你善良得真残忍。
(亚伯退。"罪"攀上该隐的背。)
该隐:(对天)亚伯的烟升上去了,我的沉下去了!
上帝之声:你若行得好,岂不蒙悦纳?罪伏在门前,你要制伏它。
该隐:我制伏不了……
(暗场。)
————
第二幕
【祭坛废墟。黑灰白灰并列。烈日】
亚伯:哥,你的烟沉了。
该隐:好到想把这地翻过来。
亚伯:也许明天——
该隐:(猛转身)明天你又牵没瑕疵的羊上去,神又悦纳你,我又站在旁边像笑话!你回头看我,眼里全是"对不起"——比嘲笑还痛!
亚伯:我没有……
该隐:你有!你三岁摔破膝盖,我背你走三里路找母亲。母亲第一句"亚伯你怎么受伤了",第二句"该隐你怎么没看好弟弟"。我七岁就明白了,我是哥哥、监护人、替罪羊——但永远不是"我"!
亚伯:(抓住他)可我爱你……
该隐:你给的温柔全是施舍……!
亚伯:(第一次吼)够了!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母亲每天傍晚坐在门口等你回来——你知道吗?!
(该隐怔住。)
亚伯:父亲跛着脚去看你的麦子,回来说"该隐今年有希望"。这世上没有人放弃你——除了你自己!
该隐:(嗤笑)那为什么神的火只烧你的祭物?
亚伯:因为你从不献你自己,你只献麦子。
该隐:(嘴唇哆嗦)你总能把话说得那么对。对到我想反驳都找不到词。亚伯……你能不能有一次……就一次!说得不对?你能不能错一次?你能不能让我对一次?
亚伯:(苦笑了一下,眼泪跟着流下来)我也想。可我……我是你弟弟啊。我只会说实话。哥,我从小就只会说实话,因为你背我的那天,我趴在你背上,听见你喘气的声音,我就想:"这个人是我哥哥,我要永远跟他说实话。"
("罪"在该隐背后举臂。)
该隐:(低语)你走……现在就走……
亚伯:为什么?
该隐:我身体里有东西在让我动手……走!
亚伯:(上前抱住他)我不走。我是你弟弟,你杀了我,我也是你弟弟。动手吧……让恨消逝……
该隐:(哭)别说了!你连死都要当那个"对"的人!亚伯,你善良得真残忍。
亚伯:(耳边)这次换我背你。
(该隐摸到石头。"罪"压下手。石落。)
亚伯:(最后)你眼里的火……不烫了……是暖的……
(亚伯倒,静十秒,血液在麦田蔓延。)
————
上帝之声:该隐!你兄弟在哪里?!
该隐:(被"罪"勒住)我不知道……
上帝之声:你兄弟的血有声音,正从麦地里哀告!
该隐:(跪地)我知道!他在地上!在土里!在我脚下的每一寸,我再也站不直了!
上帝之声:地开了口,从你手里接受了你兄弟的血。现在你必从这地受咒诅。你种地,地不再给你效力。你必流离飘荡在地上。
该隐:(疯狂地摸自己的额头、摸自己的脸)所有人都会认出我,他们会杀了我,他们会知道,我杀了我弟弟,
上帝之声:凡杀该隐的,必遭报七倍。
("罪"从阴影中伸出手,在该隐的额头上画下一个暗红色的印记。温变颜料在灯光下慢慢显现,像一道烙上去的疤。)
该隐:(摸到额头上的印记。他摸了一遍、两遍、三遍。然后他突然笑了,那笑声从低到高、从尖到破,最后变成嚎哭)
("罪"在该隐额头画下暗红印记。该隐摸印记,大笑变哭。背对观众走向黑暗。)
————
【夏娃冲上,扑在亚伯身上。亚当拄拐杖上,缓缓跪下】
夏娃:(撕心裂肺)我的两个儿子!我生了两个,如今一个也没有了!一个躺在我面前,一个在逃,我找谁去?!
亚当:(用拐杖指天)神啊……这就是你给我们的"自由意志"?一个杀一个,一个逃一个,我们只能看着?
夏娃:(抱亚伯)你笑一下……你生下来就爱笑……你再笑一次……
远处该隐:母亲……我回不来了……
夏娃:该隐!你回来……你让我再看你一眼!
亚当:(朝远处)该隐……地不养你了,但这家门永远开着。
(该隐背影颤抖。暗场。)
————
第三幕
【废墟。石堆。该隐苍老。面前锈镰刀和羊骨】
该隐:(独白)(他站起来,捡起一块石头,放在另一块石头上面。又捡起一块,放上去。)
我建了一座城。用石头垒的。我每天搬一块垒上去。垒到第三年的时候,石头说话了——它们说我们认得你。你曾用我们,杀你弟弟。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那堆石头。)
我就给每一块都起了名字。这块叫"对不起",这块叫"我恨",这块叫"为什么",这块最小的……我叫它"亚伯"。我每天跟它说话。
(他坐下,对着那块小石头。)
今天……我又逃了三十里。没有人追我,但我在逃。
————
【亚伯幻影出现,白衣发光,坐下】
亚伯:你跟它说什么?
该隐:今天又逃了三十里。
亚伯:逃什么?
该隐:每天早上摸额头,印记还在。摸心口,还在跳。然后问自己,杀了弟弟还活着,怎么配呼吸?
亚伯:你在我坟头种过花吗?
该隐:种了麦子,枯了。种了白蔷薇,开了。
亚伯:白蔷薇,好看。
该隐:你为什么还不恨我?
亚伯:你举起石头的时候,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比我还痛。死的真的是我吗?
(该隐怔在原地。亚伯幻影的白衣在风中轻轻拂动,像一朵不肯落地的蒲公英。)
【废墟。风沙渐起。该隐的声音从低处浮上来,像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弦。】
该隐:(低低地笑了)你总能把话说得那么对……你活着的时候是,你死了也是。
亚伯:那你就听我说完。
该隐:(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被沙磨过)你说。
亚伯:你一辈子没收过礼物。我摘的野莓你都等我走了才吃。母亲缝的衣服你藏箱底不穿。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城堡。
该隐:我的城门上写着“不被悦纳者”。
亚伯:可我现在坐在这里。你的城门早被你的眼泪冲垮了。
(该隐的睫毛颤了一下。)
亚伯:(把手放在他的心口)我不是来责备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你恨了那么多年,该放下了。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
该隐:(哑声)放了……然后呢?
亚伯:(微笑)然后你就能走过那道门。那道你一直以为锁着的门。
(风停了。亚伯的幻影开始变淡,边缘泛起光。)
该隐:别走——
亚伯:我哪也不去。我就在你骨头里。
(亚伯的幻影彻底消散。光收拢成一小圈,笼住该隐。)
——
【该隐独坐废墟中,静了很久。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那堆石头前,蹲下身,把那块最小的石头“亚伯”捡起来,攥在掌心。】
该隐:(轻声)亚伯……下辈子,你当哥哥,我当弟弟。那些麦子我来种,那些羊你来赶。我站在旁边看着你——看着你比我顺、比我快、比我得神喜欢。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
然后我告诉你:我不恨你。
(他把那块石头放回石堆顶上。转身,朝废墟外走去。步伐很慢,但不晃了。)
(“罪”从他背上脱落,无声地碎成一地尘埃。)
————
【那堆石头后面,一株白蔷薇正从石缝里长出来。细弱的,刚冒头,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我原谅你”。】
(暗场。落幕。)
—— 全剧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