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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可怜的吉姆 夜风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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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穿过亭子,又软又缓。他把新编的白蔷薇花环轻手轻脚地搁在石桌上,像个偷偷往别人怀里塞礼物的贼。
石桌上摊着半张草稿纸,铅笔滚到桌沿,被夜风一吹,摇摇欲坠地转了小半圈,终于“嗒”一声落在地上。
他枕着自己的手臂,脸侧向栏杆那边,月光从亭檐的缝隙漏下来,照着凌乱的妹妹头。
月光底下,那些细白的花瓣被风吹得微微翕动,像在呼吸,一颗露珠忽然滚下来,在石桌上洇开一小枚深色的湿痕,小小的,像谁摁下一个无言的吻,最终被风吹向那个留着妹妹头的男生。
这就是凯恩回到亭子中时映入眼帘的景象,他无奈的笑了笑,声音轻得快被微风吹散了。
“这是我编的最精致的。”
“好梦,亚伯。”
凯恩将亚伯带回房间,然后又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他拿出一幅画卷,将其缓缓展开,而那画卷上人的脸竟然与亚伯分毫不差,但与现在亚伯不同的是,那画上之人留着长发,从不同方向看,发现五官会慢慢变化。
“感谢上帝。”
第二天。
亚伯发现自己是在床上醒来的。那一刻他瞳孔骤缩,脊椎率先离床,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踹了一脚似的弹起来。
“靠靠靠!昨晚我是怎么回来的?!凯恩发现了没有?天呐,他是不是看见了?我错过了什么?我错过了一个表情崩坏的凯恩啊!!”
亚伯痛心疾首,懊悔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在床上疯狂打滚以抒发内心的悲愤,滚到第三圈时手感不对,床沿塌了,“吧唧”一声整个人亲密接触了地板。
“嗷——!”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过走廊,精准地砸进门口刚准备按门铃的凯恩耳朵里。
凯恩按门铃的手顿了一下,改成推门。
门开了,一地狼藉的被褥之间,亚伯扭成一条悲伤的蚯蚓,并对着天花板怀疑人生。
凯恩站在门口,沉默了三秒。
“……地上凉。”
亚伯哼哧哼哧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假装无事发生,跟在凯恩身后出门上学。阳光很好,风也很轻,刚才那个在地板上蠕动的生物,仿佛只是凯恩的一场幻觉。
到学校,课代表踩着铃声来收作业,亚伯自信满满地交了上去,动作之潇洒,仿佛交上去的不是作业,而是一份诺贝尔文学奖提名。
轮到凯恩时,亚伯瞳孔锁定、视线黏死,像一台高精度扫描仪死死追踪着那本作业本落入课代表手中的全过程,确认无误后方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软回座位上。
政治课,沉闷得像一块放了三天的面包,嚼不动也咽不下。
亚伯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用铅笔在草稿本上画了几道弧线。弧线连接,轮廓初现——是凯恩的侧脸。
他正襟危坐地看书,浓密的睫毛微微垂着,像两把小刷子,鼻梁的弧度精准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按黄金比例长的,连呼吸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
亚伯画工扎实,几根线条就把那股“生人勿近”的金贵气勾得入木三分,甚至还给眼角加了一颗若有若无的泪痣,动漫感扑面而来。
他把本子悄悄推过三八线,推到凯恩胳膊肘底下。
凯恩低头,目光落在纸上,静了两秒。
他没说话,拿起笔,在那个“凯恩”旁边利落地画了一个对话框,对话框里写着:“?”
亚伯秒懂,奋笔疾书:“绘画接龙?”
凯恩回:“行。”
亚伯在旁边补了一个对话框,嘴角已经开始往上翘。
接下来,纸面上的“凯恩”以惊人的速度膨胀起来。两个人像两个疯狂堆料的装修工,你一笔我一笔,往那个人物身上叠珠宝、叠发丝、叠衣褶。
用圆珠笔磨出来的金灿灿的头发,细到每一根都闪着光;璀璨如星河的红色眼瞳,亮得仿佛能照出人影;身上那套衣服已经华丽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立领、流苏、鎏金滚边、指间夹着一朵蓝玫瑰。
路过的狗要是看见了,都得停下多看两眼。
“好学生不上课吗?”亚伯幸灾乐祸地写,笔尖都带着笑意,“万一掉名次怎么办?”
“刚开学,还没名次。”凯恩淡淡回,字迹四平八稳。
“呦呵,还挺肆无忌惮。”亚伯挑眉,刷刷落笔:“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凯恩不接话,亚伯当他默认了。他盯着纸面上那个金光闪闪的“凯恩”看了三秒,忽然心血来潮。
“敢不敢画漫画?有剧情的。”
“可以。”凯恩画了一个双手举赞的q版小人,萌萌的,和他本人气质严重不符。
亚伯目光开始在教室里扫射,雷达一样嗡嗡转动,最后精准锁定前桌——吉姆。
吉姆,微卷棕发,五官清秀,周身散发着一种“纯良无害”的气息,以及一股因为早起上学而挥之不去的、浓度极高的怨气。
“就他了。”亚伯敲定。
“双男主?”凯恩问。
“中。”
笔尖落纸,世界消失。
两个人画得浑然忘我,脑袋几乎要凑到一起,连老师什么时候走下讲台都没察觉。
等他们反应过来,头顶已经罩下一片阴影。
老师面不改色地伸手,两根手指轻巧一夹,作案工具就被抽走了。
亚伯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笑容凝固在脸上,像个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像。
老师不紧不慢地翻了翻本子,翻了又翻,来回翻了两遍,然后抬起眼皮,给二人各甩了一记温柔而致命的眼神刀。
“来,让我瞧瞧,”老师的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安静了,“什么宝贝东西,比知识还好看?嗯?”
她夸张地把本子举高,表情做作得仿佛在展示一件传世国宝。
“真是好东西呀!”
全班同学忍不住纷纷扭头,无数道视线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亚伯和凯恩身上。
“我得让全班同学来欣赏一下你们的大作呀。”
亚伯脑中警铃狂响,上一次丢人已经让他的社会性死亡一次了,这次居然又把凯恩拉下了水。他余光扫见凯恩依然面色如常,甚至透着一丝“无所谓的”从容,更气了。
都怪凯恩!长那么好看害自己手痒了。
“老师……”亚伯弱弱举手,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而前桌吉姆,还在认真记笔记,浑然不知灾厄已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头顶。
老师没理他。展台打开了,投影亮起来,略显粗糙但灵气十足的漫画人物跳入屏幕。
那剧情可谓是跌宕起伏,一波三折——主角受,清纯贫苦小白花,家境贫寒但坚韧倔强,因在雨中捡起一片被踩脏的银杏叶而被主角攻一眼万年。
此后开启了一段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的虐恋情深,配角各种误会助攻,还有一场大雨中撕心裂肺的“你听我解释”“我不听我不听”。
同学们看得津津有味,有人甚至伸长了脖子。
画风确实好看,剧情也确实够狗血。
但是,这个主角受——
“你看主角受是不是有点儿眼熟?”
“吉姆?”
“那个是吉姆吧?”
“微卷棕发……”
吉姆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后背的灼热。他缓缓扭头,先看了一眼大屏幕,又看了一眼亚伯。
那个眼神,从困惑到震惊到绝望,只用了零点三秒。
“兄弟,”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破碎地挤出来,带着一种被世界背叛的颤抖,“我把你放心里,你把我挂展台?!”
亚伯心中愧疚如潮,但他看着吉姆那张因为睡眠不足而过分憔悴、此刻又配上“被公开处刑”的悲壮表情的脸,实在没憋住。
“噗嗤。”
“对、对不起……你听我解释……噗……哈哈哈哈哈哈!”
他越笑越收不住,整个人趴在桌上抖得像筛糠。
凯恩在旁边云淡风轻地添了一句:“真是好久没见少爷笑得这么开心了。”
亚伯捶了两下桌子,好不容易调整好呼吸,灌了口水准备严肃地好好道个歉,一抬头,看见吉姆已经默默转回去了。
后背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
“本人已死,有事烧纸。”
亚伯盯着那几个字,刚刚平复的笑意再次破防,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去。
下课铃响,吉姆生无可恋地站起来,飘向厕所。亚伯心怀愧疚,拔腿就跟上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真不知道老师会抽走那本子,我打算下课就跟你说来着!”
吉姆脚步不停,幽幽侧目:“太棒了,咱俩现在都出名了。政治课上被公开处刑漫画主角,这种荣誉一般人还轮不上呢。”
“嗨,不至于不至于,”亚伯赔笑,“这不还有我同桌嘛!”
吉姆面无表情:“没有被安慰到,谢谢。”
亚伯噎了一下。
“算了,”吉姆叹了口气,“你把我画得还挺好看的。”
对方的语气里写满了“剧情我打死不认,但画技我勉强苟同”。
两人走到物理办公室门口,吉姆喊了一声“报告”,推门进去。
亚伯不太想和老师独处,准备缩在门框外边当一根安静的门柱子,奈何他收脚太慢,门内物理老师抬头的一瞬间,视线精准地和他撞了个满怀。
“门口那位,你朋友?”物理老师问吉姆。
吉姆不假思索:“嗯,损友亚伯。”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后,吉姆吓得花容失色:“呃,好友,好友亚伯。”
物理老师皱了皱眉,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叫他进来。”
吉姆瞬间乐了,扭头出门,脸上挂着一副“恭喜中奖”的灿烂笑容:“老师叫你进办公室。”
亚伯一愣:“不是叫凯恩吗?”
“叫你。”
亚伯怀着满腹疑惑踏进办公室。老师头也不抬,直接甩了一本练习册到他面前。
“为什么不写作业?刚开学就敢交白本,以后呢?前程呢?你父母呢?你自己想想你以后到底要干嘛?”
一连串灵魂拷问劈头盖脸砸下来,亚伯被砸得有点懵。他翻开练习册,一片空白,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干净得像一块刚擦过的黑板。
他慢慢合上本子,目光落在封面上。封面正中,两个刚劲有力的字端端正正地写着:
亚伯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这两个字重新拼了一遍,拆开,重组,最后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名字。
凯!恩!
门外,走廊尽头,凯恩靠在墙边,手里转着一支笔,嘴角弧度极轻极浅,像一阵根本没打算让人抓住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