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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我叫艾萨克   我叫艾 ...

  •   我叫艾萨克。

      不过我曾经叫亚伯。

      我命薄,这事我清楚。先不说那两个抛弃我的父母,单说那四个姐姐——想想就烦。赛琳、泽娜、维拉、艾米。维拉是唯一对我真心的那个。其他三个,呵。

      我有时候想,如果维拉没有活下来,我是不是可以干脆地恨所有人。

      但她活着。她活着,我就没办法彻底烂掉。她像一根扎在骨头里的细刺,拔不出来,但每次碰到都会疼一下。

      疼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我还能感觉到疼。这大概是她留给我最后的仁慈。

      小的时候,我曾满怀期待地问她们我的父母呢?赛琳低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声:“死了他们都不会管你。”

      赛琳是个将军。说好听是教我习武,说难听是故意折磨我。

      在我个子还没她膝盖高的时候,她就让我陪她练手。每次都是我被打趴下,每次都会受伤。

      伤口还没好就又裂开,好痛。我哭着喊她,她依然不停手。她就在旁边笑,骂我是废物。

      她给我编花环,用冬青。冬青茎上有刺,扎得挺疼。她编的时候我咬着牙不敢吭声,泽娜在旁边笑,艾米静静看着。

      三个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像三根针同时扎进来,方向不同,但都精准。

      有一次她把我打得狠了,我抱着她的小腿不撒手。她突然停下来,蹲下身,很温柔地摸我的头。我愣住了,心里涌上来一点儿喜悦。

      她是不是有一点喜欢我了?她是不是不会再打我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你知不知道你父母是谁呀?”

      我发抖着摇头。她给我看了一张照片,魔王和魔后。她指着那两个人:“那是你的父母。”

      我听见我的声音在发抖:“赛琳姐姐,你拿错了吧?怎么会是魔王和魔后?”

      她嘴角勾着嘲讽的弧度:“这当然是你的父母,没人要的小可怜。”她告诉我,我还有一个异卵双胞胎哥哥,金发红瞳,他们选了他,没选我。因为哥哥的头发像父亲的白月光。

      “白月光,就是爱而不得的人。”

      我听完之后没说话。心里有一块地方裂开了,我不知道该拿那个裂缝怎么办。赛琳之后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她像以前一样打我、编花环、送我进医疗部。好烦。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白月光。爱而不得。所以我是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甚至不是我的母亲,是父亲心里一个永远得不到的人。

      我输给了一个不存在于这个家的人。多么荒唐。我那时候第一次认真地想:如果我不存在就好了。这个念头后来变成了:如果别人不存在就好了。再后来变成了:如果全世界都不存在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很久没有睡着。我不知道泽娜有没有在我的水里加东西,反正我睁着眼到了天亮。

      赛琳最终死在战场上——当然有我的推波助澜。她的尸体被架在柴堆上,火烧起来的时候我一直在笑。笑到腮帮子发酸,笑到眼泪从嘴角滑进去。

      我停下来想了想,原来笑也是会累的。灰飘到我脸上的时候,我伸手弹掉了,像弹掉一片不重要的雪。

      但我回到营帐之后,把那只手洗了很久。洗到皮都发皱了,才停下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洗那么久。

      泽娜是医生。就是那个每次给我包扎的医生。医术毋庸置疑,人品实在堪忧。她给我体检的时候抽很多血。干什么去了我不知道,反正不是好事。

      她喂我吃冬青的红果。红果有毒。我吃了肚子特别疼,一直在吐,她就在旁边观察,拿笔记录。她完全把我当小白鼠。

      有一次她带我出军营,躲在墙角偷窥一个小男孩。

      金发红瞳,坐在花园里翻书。阳光打在他身上,好刺眼。我看着他翻书的姿势、他翘起来的头发、他衣服袖口上那颗金色的纽扣。那一刻我什么都想过了。

      想冲过去把他按在地上,想问他凭什么,想把他的头发剪掉看看下面还是不是金灿灿的。但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站在那里,手插在兜里,指甲掐进掌心里。血没有流出来,但疼了三天。

      回去之后我第一次跟赛琳说:“我要当魔王。”她骂我痴心妄想。一个月后她同意了,帮我组建了一个组织,给我取名叫艾萨克。那一个月里我做了很多事,我不想说是什么。反正最后她点头了。

      从那以后我是艾萨克。赛琳终于教我真正有用的东西了。我虎视眈眈地盯着那个王位,而魔堡中的凯恩一无所知。

      他坐在花园里翻书的时候,他的弟弟计划怎么把他拽下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真幸福。

      泽娜还是会定时给我吃小毒丸。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要折磨我,她说她太无聊了,黑发不容易死,我刚好可以做她的小白鼠。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还在笑。我也笑了。我在心里说:你等着。

      后来我在战场上杀了她。她倒下去的时候很惊讶,然后笑了,气音一般吐出一句话:“没想到啊,你真不错。”真是个疯子。

      我杀她的时候,她才终于把我当成一个人看。之前那么多年,我只是一只长着人形的老鼠。

      她死了之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的伤口,发现我竟然没有觉得疼。我拔掉那把匕首扔在地上,血顺着胳膊淌下来,像一条细细的红线。我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走开了。

      艾米是第三个。

      她知道我是渡鸦首领之后,教我做木偶傀儡。她前期对我非常好,好得不正常。

      她会给我带一些赛琳和泽娜从来不会给的东西——热的饭、干净的床单、一双合脚的鞋。

      有一天她问我:“在赛琳和泽娜的抚养下,痛苦吗?”

      “痛。”

      “你想活下去吗?”

      “想。”

      “人太痛苦是活不下去的。现在可能不觉得,但痛苦越积越多,将来你会控制不住自杀。我有一个方法。”她微笑着说。

      “一份留下还算美好的片段,拼凑出一个虚假的、快乐的亚伯;另一份保留全部痛苦,属于艾萨克。”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

      那个字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像把一块卡了很久的石头吐出来。

      我那时候不知道,那块石头吐出来之后,胸口就永远空了一块。

      好疼。像有人活生生把脑子劈成两半。她帮我把“亚伯”的脸改成圆润无害的、笑起来很傻的模样。

      我照镜子的时候觉得很陌生,但那才是亚伯应该有的脸。那张脸不应该像我这样阴沉、扭曲、满眼都是恨。那张脸应该笑。哪怕那些笑是假的,也比没有好。

      完成之后,艾米给我倒了一杯水,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喝完。然后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猜猜你的记忆还有多少是真的?”

      我愣住了。她什么意思?我抓住她的衣领想质问,可她只是在笑。那个笑我读不懂。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第一次发现她的瞳孔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光,像水面结了冰。

      她的笑意没有完全到达那里。她可能真的在帮我,也可能只是在做一个更长的实验。我永远无法确定。

      我杀她的时候,她轻声说了一句话,气音很轻:“那些本子……收好了……”她死了。我翻遍她所有的遗物,只找到一本封面写着“食谱”的旧册子。

      打开来全是空白的。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很淡——

      “他应该恨我。恨我比爱我轻松。”

      我把那本册子烧了。灰落进火盆里的时候,我盯着那些卷曲的纸页一点一点塌下去,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我已经空得太久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经常想起她的那句话——“猜猜你的记忆还有多少是真的?”

      我越想越不确定。我甚至不确定她教我的那个方法,是真的为了让我活下去,还是为了让我变成一个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人。

      可我杀她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一个快死的人,手在抖。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她可能真的在乎我。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只有一个人,从来不在我的噩梦里出现。

      维拉。

      她是唯一对我真心的人。

      维拉来照顾我的时间最晚。别人眼中她可能是最冷淡的一个,她不笑,不哄人,不给我编花环。

      她只是每次来都带糖,放在我够得到的地方,一句话不说就走。我那时候不理解她。后来我理解了。

      她不是不想对我好——她是不敢。她看着赛琳把我当沙包打,看着泽娜把我当小白鼠喂药,看着艾米在我脑子里种下那些我永远分辨不了真假的东西。

      她不敢和她们一样靠近我,但她又放不下。所以她只能来,放一把糖,然后走。

      有一次她放糖的时候被我撞见了。我坐在床上,冷冷地看着她。她弯腰的动作僵了一下,然后她把糖放在床头柜上,直起身,和我对视。她什么也没说。

      我什么也没问。我们就那么看了彼此几秒,然后她转身走了。我看见她转身的时候,手指攥着衣摆。那个动作我见过很多次——那是怕。

      她怕我。但她还是来了。她怕我,但还是要来给我送糖。我不知道那该叫勇敢还是愚蠢。我只知道,那之后我把她放的每一颗糖都吃了。以前我从来不碰那些东西。

      后来我杀了其他三个。维拉来找我的那一天,天灰灰的。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糖。她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看了我很久。我背对着她,没有回头。我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有些颤抖。

      她说:“艾萨克。”

      那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我没回头。

      她站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光从灰变暗。然后我听见她把糖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起身的时候动作很慢,像在等我说什么。我没说。

      她走了。我后来去门口看的时候,台阶上那把糖被雨泡化了。糖水流进砖缝里,留下几道褐色的印子。我蹲在门口看了很久,雨水从我头发上滴下来,砸在那些印子上,溅开小小的水花。我想伸手去碰,但没有。我怕碰了就散了。

      她是唯一活下来的。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但我知道她活着,知道我枕头底下偶尔出现的新糖是谁放的。

      她从不露面。她知道我不想见她。她可能也知道,如果她出现在我面前,我会有两种反应:

      杀了她,或者崩溃。她选了第三种:远远地、安静地、活着。

      后来亚伯顶号了。让那个满脑子美好世界的傻子去应付吧。什么魔王、什么凯恩、什么哥哥,通通见鬼去吧。

      但我偶尔醒过来的时候,会在枕头底下摸到一颗糖。硬邦邦的,硌手的,劣质的糖,说来也真厉害,她居然能擅闯魔堡。

      维拉放的。全世界只有她会在最深的夜里,给一个满手是血的人送糖。她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没说。

      我攥着那颗糖,没有吃。

      她大概永远不知道,那些糖我一颗都没吃。我全收起来了。在一个铁盒子里,压在我床板底下最暗的角落。

      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顶号,把那个盒子摸出来打开,数一数里面的糖,然后盖上,放回去,继续睡。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那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掺东西的东西。是唯一不需要我“猜真假”的东西。

      好麻烦。好麻烦。我真的什么都不想知道了。

      但她的手碰过的东西,我不想弄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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