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上》四纸鹤

21、告白 亚伯盯

　　亚伯盯着凯恩，脸如同鸡蛋壳般一片片剥落，露出了下面那张和木偶一模一样的脸。

　　“凯恩！”艾萨克咬牙切齿的说。

　　凯恩面不改色：“叫哥，没有礼貌。”

　　艾萨克手上的力道加重：“你先活下来再说吧。”

　　说着他就将手伸向凯恩心脏的位置，凯恩知道自己这次玩了把大的，语速加快：“等一下。”

　　“怎么？有遗言？”艾萨克居高临下的盯着凯恩。

　　“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杀我？”

　　艾萨克思考了一会，他既不想杀自己，也没有当着吉姆他们的面说自己就是艾萨克，好像确实找不到合适的理由，于是他皱着眉问凯恩：“那你为什么要突然曝我的身份？”

　　“你先松开我，咱们好好谈谈。”凯恩极力安抚艾萨克。

　　艾萨克将凯恩松开，两人盘着腿面对面坐到床上，凯恩先开口：“我们互相问对方自己想知道的问题，我先问。”

　　艾萨克有些不满，不过就是一个顺序，他也没计较。

　　“亚伯和艾萨克的关系。”

　　艾萨克冷笑：“情人。”

　　凯恩：“……”

　　艾萨克继续冷嘲热讽：“你不都已经知道了吗？装有意思吗？”

　　“好吧，那你们的记忆互通吗？”

　　“不，如果记忆互通的话，就没有艾萨克这个人了，你觉得我和他像？”

　　“那你们是怎么传递信息的？”

　　“写纸上啊，傻子。”

　　凯恩按了按眉心：“那我现在是要叫你艾萨克还是亚伯？”

　　艾萨克眯了眯眼：“反正都是一个人，叫什么都一样，有区别吗？艾萨克和亚伯是我不同的身份而已。”

　　“我的问题就这么多，你问吧。”凯恩轻吐出一口气，对艾萨克道。

　　“你在哪见过我？”艾萨克一针见血的问：“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的手为什么在抖？”

　　凯恩愣住，没有第一时间做答。

　　艾萨克那双黑沉沉的眼眸打量着他：“怎么？不能说？”

　　凯恩摇摇头：“能说，我们以前见过，在魔堡中。”

　　“我不记得了。”艾萨克皱着眉思索。

　　“没关系，我记得就够了。”凯恩道。

　　“不要自作多情。”艾萨克将身子向前探，几乎和凯恩贴在一起，吐出的文字冰冷无比：“我并没有感到愧疚。”

　　凯恩心态良好，轻笑着说：“继续问吧。”

　　“我看到我自己的日记，上面写着我刚进魔堡时，你对我特别宽容，就连我要谋反你都……”艾萨克觉得好笑，顿了顿，“不当回事，你对我的纵容莫名其妙，毫无理由，像是一个固定的NPC在执行自己的程序。”

　　“因为我很喜欢你。”凯恩犹豫良久。

　　他在心里默默道“因为我喜欢你。”

　　艾萨克不以为意，皇室的人就会胡扯，笑死个人了。

　　“你为什么会很喜欢我？”

　　凯恩不说话。

　　艾萨克算明白了，这人就是在这儿跟他扯皮，想干嘛呢这是？逗他玩？

　　艾萨克耐着性子，抬起手，看向那枚白蔷薇戒指：“这又是什么意思？”

　　凯恩依旧不说实话：“你从小生活在军部，多有亏欠，给你的礼物。”

　　他垂下眼，这个秘密要瞒一辈子了。

　　艾萨克觉得挺合理，皇室最注重这些有的没的了，点点头：“我真的好嫉妒你，你知道我那四个姐姐吗？”

　　凯恩道：“了解。”

　　艾萨克笑起来：“你说你喜欢我是吧？那我告诉你，有三个姐姐被我杀了，你觉得我应该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艾萨克想如果凯恩回答上天堂，那么这个人就太假了，他字字句句都不能信，必须将他杀了，如果他回答下地狱，那就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杀了。

　　“不论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我都陪你。”

　　艾萨克没想到是这个回答，一时之间不知道作何感想。

　　凯恩知道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把那三个字说出口，即使已经在心中重复了无数次。

　　可偏偏是血缘。

　　人们常说，爱是灵魂的共鸣，却又无法接受有血缘的爱人，说爱的是灵魂，又怎么会在意□□。

　　等等吧，等到死亡，他们的灵魂会升上天堂或去往地狱，到那时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在一起，届时来临的不再是流言蜚语，而是抛去肉身的爱恋，上帝会祝福他们，天使也会为他们喝彩。

　　死亡后终得解脱，死亡后长相厮守。请允许我这样卑劣的爱着你。

　　血缘间的爱恋总是没有明确的界限，有时候甚至会想天下的爱是不是都为一种，只是因为身份的不同，表现形式不同罢了。

　　可能也只有他们会这样想吧。没有哪种爱是恶心的，但这种感情不被世俗定义为爱，这是最恶心的病。

　　这份爱注定无法被任何社会关系容纳，也无法被任何个人意志完全消化。

　　所以他等待死亡。

　　艾萨克疑惑的看着凯恩：“你怎么突然发起呆了？”

　　凯恩回过神来，看着面前这个鲜活的弟弟，笑着对他说：“继续问吧。”

　　凭心而论，根据这几天自己写的日记，可以看出凯恩对自己没恶意，甚至对他非常好，所以他为什么知道自己的身份是不是也不怎么重要？

　　艾萨克在心中问自己。

　　艾萨克是一个由恨意堆积起来的人，但他看着自己的日记，那种快乐的，轻松的幸福，让他可耻的感到羡慕，他也想拥有那段记忆。

　　结束艾米给的法术吗？他问自己“这样他就可以完完全全的感受这份来自哥哥的关照了。”

　　于是艾萨克对凯恩道：“你想让我融合吗？让我回到开始，成为那个完整的亚伯。”

　　凯恩看着他，眼神中透露着无奈：“你应该问你自己。”

　　“……我问我自己？”艾萨克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咀嚼一颗陌生的糖。

　　“我问我自己，如果我选择融合，那个完整的亚伯还会记得那些虚假的美好记忆吗？”

　　“不知道。”凯恩说，“但完整的亚伯应该不需要再靠虚假记忆活着。”

　　艾萨克抬起眼看他。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第一次没有带刺，也没有打量，只是看着，像一扇刚被推开一条缝的门，还没来得及决定是关上还是彻底打开。

　　“咚咚咚。”

　　门外吉姆用力敲了敲门：“喂！我们要不要叫个烧烤？”

　　艾萨克愣了一下，凯恩在门内问：“加辣吗？”

　　“必须加辣！”吉姆的声音立刻雀跃起来，“不辣我不吃！”

　　拉克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那我也要……”

　　艾萨克转头看向凯恩。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一个很久没笑过的人突然发现笑其实不需要理由。

　　凯恩回望着艾萨克：“你呢？”

　　“我还没想好，”艾萨克说，“但我不急着现在想。”

　　“嗯。”凯恩说，“我等得起。”

　　艾萨克站起身，把被坐皱了的衣摆扯平，“这种话真肉麻，我也不需要你等。”

　　凯恩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艾萨克一眼。

　　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刚好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头乌黑的妹妹头染成一层淡淡的银。

　　凯恩拉开门，朝吉姆和拉克问道：“烧烤谁请客？”

　　“你请！”吉姆说。

　　“为什么是我请？”凯恩面带微笑。

　　“因为你今天雕的那个人最好看。”

　　凯恩赞同的点点头：“可以。”

　　艾萨克走到门口，吉姆看到了他的脸，大跌眼镜道：“靠靠靠靠靠，这美人是谁？居然和你雕的那个木偶一模一样。”

　　凯恩并没有回答，艾萨克踌躇半天，终于下定决心：

　　“你可以叫我艾萨克。”

　　听到这个名字，门口的吉姆和拉克吓的差点撅过去，吉姆结巴地道：

　　“你你你你你你你是渡鸦收容所首领！”

　　艾萨克对他这个反应毫不惊讶，他点点头：“是。”

　　“我我我我我应该没有得罪您吧？”吉姆双腿发软：“您您您您您……”

　　凯恩在旁边捂嘴清咳，艾萨克看到吉姆这么没出息，也对日记本中的内容有了画面。

　　艾萨克想了想，如果坦白自己就是亚伯，吉姆他们是先疏远一阵？还是是彻底绝交，老死不相往来？但不管怎么样，心中都不免惋惜。

　　艾萨克忍住声音中的颤抖，继续说道：“你也可以叫我亚伯。”

　　吉姆的眼珠子快要瞪出来了，拉克也在旁边张大了嘴：“啊？”

　　吉姆和拉克的脑子宕机了几秒，然后不约而同的眼中冒出了星星，一脸不可思议。

　　艾萨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他静静的观察着拉克和吉姆，如果要绝交，那就快一点吧，真的不想多接触别人了，好烦。

　　艾萨克垂下眼帘，盯着酒店地板，发现这地板还挺干净。

　　窒息般的沉默在走廊上蔓延，一秒如隔一个世纪，煎熬裹挟着艾萨克，“离开或许是对他们最有利的。”

　　艾萨克觉得无地自容，想要离开这里，去到哪都行，到一个没人认识他地方。

　　就在这凝滞的氛围中，吉姆略带欣喜的声音如惊雷般像艾萨克劈来

　　他一把揽住艾萨克的肩，语气中全是得意，神采飞扬：“我去，出息啊，你有这么牛逼的身份不早跟我说！以后你就是我爹，你就是我亲爹！小的以后跟着你混好日子。”

　　“来，受义子一拜。”

　　艾萨克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可能是先疏远一阵，也可能是彻底绝交，唯独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这种氛围他从没体会过，非常温暖。

　　四个人吵吵闹闹地往外走。艾萨克走在最后面，吉姆也不怕他了，将他拽到前面，一直他问要吃什么，拉克在旁边默默记菜单，而凯恩走在最后，落后了他们两步的距离。

　　他看着艾萨克的背影，那个肩膀绷得那么紧的背影，然后低头笑了一下，很轻。

　　路灯是暖黄的，把四道影子拉得很长。风里飘来烧烤摊的孜然味，混着夜色的凉气。远处有人唱歌，跑调跑得很离谱，但听着莫名让人安心。

　　艾萨克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等凯恩跟上来。凯恩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我这几天……写了很多东西，快乐的，热闹的。”

　　凯恩偏过头看他。

　　“我觉得那个完整的我，可能也没那么想死。”艾萨克说完就转回去了，继续大步往前走，像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他说的。

　　凯恩愣了一下，然后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烧烤摊的灯光暖融融地亮着，四个人围坐在一张小桌旁边，吉姆已经开始往锅里下肉了。

　　艾萨克被辣椒呛得直咳嗽，拉克递了瓶水过去。凯恩坐在对面，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油溅起来的瞬间伸手挡了一下艾萨克的袖子。

　　艾萨克低头看了看袖口上那一小片被凯恩挡住的油渍，又抬头看了看凯恩若无其事的侧脸，嘴巴动了动，最后说出口的只有四个字：“……老板，加菜。”

　　吉姆在旁边喊：“加烤串！烤茄子！烤韭菜！”

　　“你可给我留点肚子！一会你不吃冰棍了？”艾萨克喊回去。

　　“JKLA不浪费粮食！”

　　“你先把那个烤焦的鸡翅吃了再说吧。”艾萨克一如既往的嘴毒。

　　“那是风味！”

　　“那是碳。”

　　凯恩看着他们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艾萨克被辣得发红的耳尖上。

　　窗外的月亮圆圆的，很亮，像一枚被擦干净了的硬币，稳稳当当地挂在夜空里。

　　他在心里默默想：不急。一年、十年、百年，他都等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