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姐她又活了一天》塔塔小怪

6、 诗钟（上） “我听你们

　　这诗会主事，乃是礼部仪制司的人。
　　他命人在香炉中插一根线香，线的中间系一枚铜钱，铜钱下方放一个铜盆。当香烧断线、铜钱落入盆中发出“叮”的一声响时，时间便到，这就是诗钟。

　　“老夫出题，限时一炷香。”主事拈着胡须，语气缓缓如老者，“香燃尽之前，做出合格诗词者，可入第二场。做不出、做不好、做不完者，请回席饮酒，权当捧场。本轮一共三题，三题皆过者，可入飞花令。”

　　他顿了顿，环顾满座，见众人均是了然地点点头，便吩咐人布好了笔墨纸砚，开口宣布道：“第一题，嵌字格。上联嵌‘秋’，下联嵌‘月’，七言。”
　　“香，燃起！”
　　铜锣一响，线香点燃，大厅顿时安静，针落可闻。

　　沈文渊扶起衣袖，铺开白纸，他看了叶蓁蓁一眼，嘴角一勾，便提笔蘸墨。
　　他最是擅长嵌字格，像嵌“秋”和嵌“月”这种类型，他几乎无需多想，笔下已写了两句，他得意地搁下笔，正要将纸张递给侍者……

　　“叶蓁蓁作答完毕！”
　　一道浑厚的声音在大堂中响起，众人均是一惊，沈文渊的手顿在半空，勾起的嘴角僵在脸上。
　　他抬眼去看叶蓁蓁，见对方正四仰八叉地靠在椅背上，拿鼻孔睨着他。

　　他后槽牙咬得框框响，待侍者又报了一声“陆见川作答完毕”时，他才瞬间回了神，将纸张猛地塞到侍者手中，侍者颇有些嫌弃他这副有辱斯文的样子，轻声报道：“沈文渊作答完毕。”
　　沈文渊讥笑道：“侍者要是没吃饱饭，下次可以去沈府找我接济。”
　　那侍者背过身去翻了个白眼，回头鞠身道：“公子莫见怪，这喊在后面的是要小声些。”

　　“叶小姐，你好快啊！”一旁的方霖交了卷，待侍者报了名，才忙不迭对叶蓁蓁夸赞道。
　　叶蓁蓁咧嘴一笑，脸是朝着方霖的，话却是说给沈大少爷听的：“方公子谬赞，我虽只进过半年学堂，天赋却是有的。”

　　换做别人，听了这话，会觉得心中不快，但方霖迅速捕捉到了叶小姐的话外音，他正大光明地瞅了沈文渊一眼，见他印堂发黑，便觉自己浑身通畅了许多。
　　他用胳膊肘杵了杵李峙由，李峙由低声道：“别太过了。”
　　他觉得李兄今日忒没劲儿了，便喜气洋洋地朝着叶蓁蓁行了个点头礼，叶蓁蓁礼貌应下，二人这就算是认识了。

　　对面席间，这次神色有异的，不再是崔弦周，而是一向被奉为大文豪的陆见川。
　　他方才自觉下笔如有神，一阵行云流水之下，竟还是被叶蓁蓁超了过去，偏生这叶小姐，据说还只进过半年学堂……
　　古人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今日算是见着了。

　　萧斯年拍拍陆见川的肩膀，安慰道：“陆兄，这才刚开始，你别气馁，自乱阵脚可不行。”
　　陆语笙赞同道：“作诗讲求静心凝神，兄长别多想，专注自己便好。”
　　陆见川心中明理。

　　一旁的叶苏苏，端端正正地坐着，腰背挺得笔直，第一题她本已想好了两句，正要落笔，却被那声“叶蓁蓁作答完毕”打断了思路。
　　她定了定神，重新组织词句，才终于在时限内写完了。

　　“苏苏，不必紧张。”沈文渊低声劝慰道，“还有两题。”
　　叶苏苏轻轻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那个女人，心中充满困惑。

　　“叮——”
　　线香烧断了红线，铜钱坠入盆中，主事宣布道：“第一题，时间到，未完成者，淘汰。”
　　这第一轮便淘汰了七八个人。

　　主事同旁边的两位学者拿着诗笺翻来覆去看半天，对着叶蓁蓁的那一篇说道：“叶小姐的这两句妙啊，实在是妙！”
　　另外两名学者则拿起沈文渊的诗笺，夸道：“依我看，沈公子的这两句嵌得更好。”

　　左下位的冯昭雯微微一笑，对着沈文渊，语气诚恳：“沈公子得太子青睐，听说曾多次被邀参加东宫举办的曲水流觞宴，今日一见，确实不同凡响。”
　　这冯昭雯乃是户部右侍郎冯大人之女。

　　沈文渊行了个点头礼：“冯小姐谬赞，太子对待官家子弟向来是一视同仁，这曲水流觞宴，若冯小姐想参加，我愿代为引荐。”
　　“有劳了。”冯昭雯微微欠身。
　　沈文渊扇子一展，朗声道：“冯小姐不必客气，沈某听说三皇子手下能人异士颇多，冯家同三皇子交好，想必冯小姐从中能学到不少东西。”

　　一听这话头，冯昭雯旁边的许彦之忍不住皱起一张脸来：“沈公子此言差矣，太子对待大家是一视同仁，三皇子何尝不是？沈公子若真心想学点什么，虚心去殿下府邸敲门便是。”
　　叶苏苏微微起了身，朝各方行了礼：“许公子勿恼，沈公子所言别无他意，更是万万没有冒犯三皇子的意思。”
　　沈文渊扇子一收：“是啊，许兄别见怪。”

　　“不是我说，各位公子小姐，”方霖双手往胸前一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什么你啊我啊的，大家不都是圣上的子民吗，在这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我听你们说话都费劲。”

　　几人互相看了几眼，纷纷落座，这一回合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叶蓁蓁嚼着零嘴儿，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阵营分明的几个人，太子、三皇子、圣上？他们这明晃晃的对话，究竟是盘算着顶级阳谋呢，还是说，其实就是几个卧龙凤雏？
　　她咂摸不出来，便从席间收回目光，净了手，刚一抬头便又同对面的那位公子来了个四目相对。这一次，他倒是不卑不亢地接下了她的注视，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

　　那陆公子面如冠玉，轮廓柔和，对面这位公子的脸，却是线条分明。
　　他下颌线利落紧致，鼻梁高挺笔直，眉骨微隆，衬得眼窝深邃，一双眼睛生得极为好看，眼型偏长，眼尾微扬却不妖冶。他看人时沉静淡漠，少有波澜，寡言少语，又平添了几分清冷自持的意味。
　　只是啊，明明生得如此俊朗，却偏生带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气质。

　　那公子看着她眉尾一压，她才稍许回了神，猛然想到，那么对面这几位呢，这几位又是从属于谁人阵营？知微之前似乎说过有不少人马在往京城赶，难不成就是他们吗？

　　此插曲一过，第二题便随即开始了。
　　主事重新命人挂上一根系着红线的线香，将铜钱对准铜盆正中。
　　“第二题，分咏格。上联咏‘风’，下联咏‘骨’，不犯题字，不限字数。”
　　“香，燃起！”

　　这一题比第一题难，分咏格要求上下联各咏一物，不能犯题字，还要对仗工整。香燃过半时，席间落笔的声音明显比上一轮稀疏。
　　但上轮那道响亮的人声，依旧第一个响起：“叶蓁蓁作答完毕！”
　　她压了压嘴角，今日运气实在太好，这首她刚好也背过。

　　萧斯年小声嘀咕道：“她怎么这么快？”陆语笙笑着摇摇头，继续作自己的诗。
　　陆见川轻轻停下笔，抬头看了一眼铜盆里还剩小半截的线香，搁了笔，将诗递给侍者。
　　侍者道：“陆见川作答完毕。”

　　沈文渊握笔的手青筋暴起，又是她！又是他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