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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至交 “你很害怕 ...


  •   他们虽然找到了沈文渊与李峙由,但是他们身份特殊,每个人均牵扯着朝中官员的人情关系,若是由他们几人贸然出面,将人交给镇抚司,显然并不妥当。这不仅会给自身还会给家里惹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叶蓁蓁便让褚越找了个宋家村的百姓,去官府报了官,只称自己在村子附近发现了朝廷悬赏的嫌犯。顺天府当天就来拿了人,后移交到镇抚司去了。

      人虽是找到了,案子却还没有结。但眼下线索逐渐浮出水面,她相信镇抚司很快就会将来龙去脉调查个一清二楚。她很是好奇那穿着紫袍绿袍的人究竟是何许人也。

      然事与愿违,没过多久她就听到了北镇抚司定案的消息。

      当时她正在校场练习马术,崔师傅久久未来,她跑了得有四五圈吧,才见崔弦周绕过凉棚,朝她走了过来。

      她使着未受伤的那只手翻身下马,才刚刚站稳,还没同他打声招呼呢,便听他开口说道:“圣上已下旨,判沈文渊诏狱终身监禁,李峙由杖责三十,关押三个月。”

      她本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却见崔弦周说完这一句就沉默了,半天不接下一句。

      她眉头蹙了起来,不由问道:“然后呢,就没了吗?邓茂才怎么死的,五石散怎么来的,穿着紫袍绿袍出现在醉仙楼的那二人究竟是何许人士,又是受何人指使,都没说吗?”

      崔弦周微微摇头:“没错,直接定了案。”

      “直接定案......”叶蓁蓁咂摸着这四个字,冷笑道:“终身监禁,说得倒是好听,诏狱那种地方,随便关他个几天,届时再寻个替死鬼来代他,将他转移出去,又有谁知道?”

      “这样的例子确实不少。”崔弦周道:“但此事又生出了新的变故。”

      叶蓁蓁闻言,没忍住偏过头去看了看他,“变故?什么变故?既已定了案,还能有什么变故?”

      他缓缓道:“其一,民间出现舆论,说律法不公,天子徇私,沈文渊按律当斩,还有人借着民间流传的一些话本子在隐射当今圣上得位不正。其二,工部员外郎郑其江突然上奏,称自己不堪经年长久的良心折磨,要供出工部尚书与工部左侍郎的数条罪状。他此番行事未经内阁,是当众将工部架了起来,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

      叶蓁蓁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这些人吃饱了撑的,一天天在玩什么聊斋,“不堪良心折磨?这也太牵强了,一个好好的员外郎,好端端的忽然良心发现了?还有这舆论,怎么偏偏此时冒了出来?”

      是啊,太巧了,像是有人专门给工部做了一个局。崔弦周想到此处,没有回答。

      无论案情如何发展,人死不能复生已是定局。时间的车轮从未停止过向前,方霖的生命却戛然而止,距离那一天已经过去了七日。

      今日便是方霖的头七。

      明月高悬,清亮的星光洒落在冷清的庭院里。夜风穿过门廊,吹动灵堂里的白幡,高台上的烛火忽明忽暗,将棺木前那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东倒西歪。

      方朔盘着腿静静地坐着,他身影清瘦,弓着身子,垂着头,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门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老爷,外头来了些人,说是公子的朋友,想来给公子上柱香。”

      方朔慢慢抬起头,目光仍停留在儿子的棺木上,“把人请进来吧。”

      七人依次走到了灵堂前头,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竟像一堵墙似的挡去了屋外的月光,灵堂内一时暗了几分。

      方朔回头时,瞳孔微微睁大,随即又欣慰地扯了一下嘴角,慢慢直起了身子,退到一边,“原来霖儿除了那李家小子,还有这么多朋友。几位请吧。”

      叶蓁蓁打头冲方朔点了点头,便从香案上取了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才对着棺木拜了三拜,“一路走好。”
      其余人一个接一个地依次给方霖上了香后,他们才准备一齐离去。

      然叶蓁蓁将将走出灵堂,便忽然瞥见一名小厮从门廊中匆匆而过,他脚步极快,叶蓁蓁灵光一闪,忙喊道:“等一下!”

      那小厮并未回头,她拔起腿快步冲了过去,一把拽住他的手臂,“请等一下!”

      小厮这才止住了脚步,缓缓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躬身道:“不知小姐有何吩咐?”

      叶蓁蓁直直盯着他的脸,听着他的声音,眉梢一挑,心跳登时有些加速。

      是他吗?

      皇帝庙倒塌时将常伯衡背走的那名小厮,海蜃楼附近挟持她的那名小厮,以及前些晚上在集英苑逼问她是否知道图灵此人的那名小厮?
      三人的身影在她脑海中层层叠叠,竟有些模糊,难以分辨。

      “小姐?”这小厮微微抬头,“小姐这是怎么了?”

      陆语澄第一个赶了过来,觉得她脸色有点不对劲,“怎么了,你见过他?”

      叶蓁蓁没有回答,抓着小厮的手也没放。
      崔弦周走上前,将她的手轻轻从小厮手臂上给解了下来,见她因为使了劲,掌心的白色绑带渗出来好多血,却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

      他蹙着眉头,从怀中掏出帕子,一言不发地给她包扎了两圈,“什么人让你把断掌都给忘了?”

      叶蓁蓁任由他摆弄着自己的手,此刻自己的心思都在这小厮身上,目光更是一遍又一遍地扫着他的脸。

      “叶小姐还有事吗?”方朔出了灵堂。
      叶蓁蓁:“方伯父,请问这小厮可是你府上的?”
      方朔:“不错,有问题吗?”
      “请问他是何时进的府?”
      “自小便进的府。”

      叶蓁蓁干笑了两声,道:“我看他骨骼清奇,不知可会功夫?”
      方朔摇头答道:“他只管烧饭做菜,旁的一概不会。”

      是吗?
      叶蓁蓁还是有些不死心,定定地盯着这小厮看,小厮则躬身站着,姿态十分谦卑。

      高姝宁瞧着方朔有些面色不悦了,便对她低声提醒道:“叶小姐,我们先回去吧。”
      她这才收了视线,向方朔行了一礼,“方伯父,多有叨扰。”
      “无妨,你们来看霖儿,我替他高兴。”

      插曲一过,几人这才出了方家。

      深秋的夜风吹在身上有些冷,陆语澄将双手抱在胸前,朝叶蓁蓁问道:“你刚刚是怎么了?”
      叶蓁蓁揉了揉眼尾,呲牙道:“没事,我看花眼了。”
      “看花眼?你这伤的明明是手,怎么坏的倒是眼睛?”陆语澄狐疑地瞧着她,她则换着花样,东一句西一句地插科打诨着,几人也就作罢了。

      皇上命赵猷彻查工部员外郎郑其江所供罪状是否属实,赵猷不负众望,查出来那桩桩罪状大部分均属实,工部此番在劫难逃。

      集英苑里头,先是传来了沈文渊七日后斩首示众的消息,后又传来尤砚廷收拾包袱随父亲回乡的消息。叶蓁蓁听陆语澄说,尤秩与沈长齐已经负荆请罪自请告老还乡,皇上念在二人多年劳苦,便恩准了他们。

      工部此番可谓是大换血。

      下了早课,崔弦周一如既往地准备去校场。叶蓁蓁却突然从后面叫住了他,“能否帮我个忙?”
      他脚步一顿,“什么忙?”
      “我想见李峙由。”
      “为什么?”

      “我答应了方霖,别让李峙由冲动做傻事,眼下他挨了板子又被关进了大牢,我得去看看他状况如何。”

      崔弦周饶有兴致地将身子转了过来,细细打量着她那只不堪重负的手,轻笑道:“这就是你弃了你那只手的原因?”

      叶蓁蓁低头瞧了瞧自己缠着绷带的手,忽然跟着笑道:“说到这个,你落了两方帕子在我这儿,但沾了我不少血迹,估计是洗不掉了,过两日我买新的还你。”

      这次终于不是抛出来一锭银子了事了吗,崔弦周看着她淡淡道:“你很害怕欠别人东西吗?”

      “你看人当真是不准,”她眨巴眨巴眼睛,逍遥道:“我这人最爱占人便宜了。我是看你小气,才不想欠你东西。”
      “……”崔弦周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叶小姐行走江湖靠的便是这张嘴吗?”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次日,崔弦周用了马敬这层关系,让叶蓁蓁乔装打扮一番跟在他身后,在北镇抚司后门处将她移交给了马敬。叶蓁蓁跟着马敬混进了诏狱,还真的成功见到了李峙由。

      “李峙由。”

      李峙由穿着囚服,靠着墙坐在地上,双手瘫在膝盖处,脸色很差,只轻轻抬了半扇眼皮去瞧她,“有事?”

      叶蓁蓁缓缓走到铁栅栏前,盘腿坐到了地上,“我替方霖来看看你还活着没有。”
      李峙由听到方霖的名字,眼睫颤动了一瞬,轻轻笑了一声,“你可知我与方霖是如何认识的?”

      叶蓁蓁闻言四下瞧了瞧,谁问了?罢了罢了,说出来就好了。
      李峙由平日里话比崔弦周还要少一些,此刻却忽然打开了话匣子。

      “我祖父是太医院院正,我父亲是太医院院正,我原本也应该继承家族传统,自小学医待长大成人后继承父亲的衣钵。但我天生喜欢习武,讨厌学医,无论父亲如何打骂母亲如何教诲,均一意孤行,渐渐地养成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古怪性子。有人距离我一步,我便距离那人十步;有人厌恶我一分,我便厌恶那人十分……”

      于是毫无意外的,他一个朋友也没有。直到后来,他遇到了方霖......

      陆家举办的官宴上,落单的李峙由被人三三两两围起来欺负揶揄,但他无所谓,入不了他的眼的人无论再怎么对着他张牙舞爪,他也只当是狗叫。谁承想却半路杀出来一个小子,那小子干瘦干瘦的,却非要为他打抱不平,还同那些人打了架。

      那小子就是方霖。

      自那之后,两人再也没有参加过官宴了,那本来还是方朔第一次带方霖参加官宴呢。他问方霖,他不后悔吗?方霖撇撇嘴,说他才不喜欢那种地方呢。

      李峙由虽面上平静,似乎凡事从不放在心上,但他其实最容易动气。方霖虽是个急性子,内里却比较波澜不惊,比谁都稳。
      从前看不出来二人分别,是因为李峙由总是被方霖三言两语劝下来或是莫名其妙被他转移了注意力。

      如今方霖死了,便没人拦得住他了。

      他用后脑勺一下一下地点着墙壁,双眼失神地望向虚空处,“凭什么,不公平啊。方霖什么都没做错,却死了,这世道千疮百孔,却还能继续往前,没有人、没有任何人…付出同等的代价。”

      他顿了一下,不等叶蓁蓁开口,又自顾自地说道:“你或许会说,沈文渊很快就一命偿一命了,但是那又有什么用呢?在我这里,十个沈文渊,也比不上一个方霖。”

      叶蓁蓁从镇抚司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却见崔弦周竟还站在原地等着她。

      “见完了?”
      “嗯,多谢了,回头一并谢你。”

      她朝他点点头示意,便准备要走。崔弦周却忽然叫住了她,“能不能聊聊?”
      “聊?”叶蓁蓁认真思考着这个“聊”字,唇角一扬,“聊什么?你还在调查我吗?是调查到瓶颈期了吗?”

      “我确实对你很好奇,但是我没有在调查你。”

      “很好奇……”叶蓁蓁嘴里玩味着这三个字,莫名觉得有些意思,“你是好奇纪淮安呢还是好奇我那城西别院呢?若是纪淮安,他现下被我放了假,你暂时见不着,若是城西别院,我倒是可以带你去看看。”

      “你在试探我?”

      “怎么会呢?你怎么还是如此多疑?”叶蓁蓁朝他笑着打了个响指,勾勾指头,“我是在邀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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