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姐她又活了一天》塔塔小怪

36、 射杀 “他死了…

　　醉仙楼二楼的雅间中，雕花屏风将屏后几人与奏乐的歌姬将将隔开。
　　数名男子围坐在一起，簇拥着正中间的那人，那人面颊潮红，眸色氤氲，一身锦袍松松垮垮地敞开来，甚是慵懒地斜倚在软榻之上。

　　他们身前的桌案上搁着两个银匣子，匣中装着些许细腻又雪白的药末，一柄小玉匙随意地搭在边上。药末看上去所剩无几，已被人用过了。
　　几人推杯换盏之间，言语极其放浪，从雅间中传出一阵又一阵癫狂的笑声。

　　沈文渊笑得有些乏了，便昂着头耷拉着脸，不再与旁人搭话了。

　　他近来心情郁闷，经常偷偷出来同这帮朋友喝酒，朋友说这五石散是异域奇物，轻轻吸上一口便可通体舒畅，如同抵达极乐世界。
　　他起初并不在意，后来浅浅尝试过后，才发觉这玩意儿确实有劲儿。他此刻飘飘欲仙，完全将人世间的烦忧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穿紫袍的朋友喝得性情，将面前的酒杯又斟满了，朝着他酣笑道：“文渊，你父亲该不会是方霖他爹审问的吧哈哈哈，有没有被用刑啊？我听说这方大人办事一向狠辣独到、雷厉风行，你父亲没少吃苦吧？”

　　穿绿袍的朋友闻言，同那穿紫袍的碰了碰酒杯，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了，叹道：“要我说啊，你当初就不该退那叶家的婚，这要是哪天你们家又遇上个什么事儿，也好有个照应。这刑部是圣上的，户部也是圣上的，一个看不惯你，还有另一个帮你不是？”

　　“闭嘴！区区刑部员外郎，也敢同我爹比！”沈文渊抬手将自己的酒杯砸到了地上，脑袋晃晃悠悠地瞧着两个朋友，“我爹那可是太子都要以礼相待之人，以后路长着呢！”

　　“长！长长长！”两个朋友相视一笑，忙朝他附议道。

　　弦乐余音绕梁，歌姬舞姿曼妙，雅间中烟雾袅袅之际，银匣子中仅剩的五石散已经见了底。

　　“哎，那不是方霖吗？”穿紫袍的朋友如厕完，从屏风外走了进来，笑道：“他也出来解闷儿？”

　　“什么解闷儿呀？人家无忧无虑的，那叫出来消遣。”

　　“嗐，也是，这方霖天不怕地不怕的，我听说在那诗会上，他没少挤兑沈公子呢吧哈哈哈。”朋友眉梢一挑，目光悠悠扫过沈文渊，低低笑了笑，眼底尽是戏谑

　　沈文渊浑身燥热，闻言更是引得一股肝火四处逃窜，“方霖？方霖在哪儿？！”

　　方霖不等小二引路，带着李峙由轻车熟路地上了二楼，仔仔细细地挑拣了处靠窗的位置坐下。

　　“还好咱们来得早，不然这好位置就叫人给占了。李兄，我跟你说，这醉仙楼真正的好东西，都在掌柜的隐藏菜单上呢！比如那道蜜汁羊肋排，哎哟！全京城就独独这一份儿！”

　　他咂咂舌，转头朝一楼的方向看了一眼，推了推李峙由的胳膊：“好兄弟，劳烦你去把我前两日订的那坛酒取来，就在柜台后头那第三个酒架上，贴着红签儿的那坛，我同掌柜打过招呼了，你报我的名字就成。我得在这儿跟小二点菜呢。”

　　“好。”李峙由轻轻应了一声，却右眼皮一跳，只往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了，“我们今日翻墙没成，叶小姐出得来吗？”

　　方霖嘿嘿一笑，朝他催促地挥挥手：“放心吧放心吧，叶小姐手里有五殿下给的令牌呢。”
　　“好。”李峙由这才摁了摁眉头，转身下楼去取酒了。

　　沈文渊吸食了那五石散，五脏六腑像是充了真气一般，身体轻飘飘的，眼前事物也逐渐千变万化了起来。

　　他甩着脑袋，眯眼觑着眼前的重重幻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在朋友的搀扶下绕过屏风，冲对面的方霖吼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妄议我沈文渊！”

　　方霖正同小二点着菜，听得他在对面一声叫唤，甚是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明白他定是又同那些狐朋狗友去吸食那个什么玩意儿了。
　　他现下心情甚好，只想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同朋友美哉地吃上一顿大餐，旁的他才懒得搭理。

　　一旁的紫袍朋友啧啧两声，拍了拍沈文渊的肩膀，低声附耳地讶异道：“文渊，他说你才不是东西呢！”

　　“什么！”沈文渊脚步虚浮，手臂搭着一旁的歌姬，不知往前走了多少步，声音陡然锐利起来，“他竟敢说我不是东西？！”

　　“要不要给他点教训看看？”

　　“教训！当然要教训！”他大力一挥衣袖，差点一个趔趄摔了下来，朋友赶忙抬手扶住他。

　　他此刻头昏脑涨，神智不清，觉得通体燥热。周遭人声喧嚣，他耳边尽是此起彼伏的话语声，嗡嗡，嗡嗡，嗡嗡……

　　他颇有些烦躁地揉了揉耳朵，恍惚间却似乎有一只手伸了过来，将一个什么东西强行塞进了他手中，冰冷坚硬的触感使得他起了层鸡皮疙瘩。

　　他们围在他身侧激励着他，鼓舞着他，贴心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地灌入他的耳中：“拉呀！拉呀！教训他！看谁还敢瞧不起你！看谁还敢瞧不起你沈家！”

　　——“拉呀！”
　　——“快拉呀！”
　　——“再不拉，我瞧不起你！”

　　他精神涣散，迷迷糊糊中，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物什，愤怒与心火被尽数挑动了起来。
　　他心跳越来越快，心跳声越来越大，电光火石之间，忽地被人推着使劲往前猛地拉了一把，便听见有什么东西“咻”地一声飞了出去。
　　他天灵盖一松，瞬间泄了气，瘫坐在地上，什么也不知道了。

　　坐着坐着，躺着躺着，也不知是过去了多久，竟没有一个人来扶他。

　　“嘶！”

　　脸上突然传来一阵难忍的痛感，他费力地睁开眼睛一看，见天上像是有个人在打他，一拳…两拳……他还来不及看清那人的脸，便晕厥了。

　　李峙由扯着沈文渊的衣领，一拳又一拳地砸在他的脸上，沈文渊脸上的血与他手上的血杂糅在一起，染红了一片。

　　他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快得像要炸出来了！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他方才...他方才明明只是去取了壶酒，回来时却见…见一支箭射穿了方霖的身体！

　　什么...…
　　那是什么？！

　　他大脑几乎是“嗡”地一声就炸开了，他踉踉跄跄地跑到方霖身前，他一直在流血，一直在流血。
　　他用手去捂，捂不住，他脱了衣服去盖，盖不住，那摊红色的血映在他眼中，瞬间染红了他的双眼！

　　他狠狠掐着沈文渊的脖子，艰难而急促地将空气吸进肺腑，一道又一道惊天怒吼自他喉咙深处咆哮而出。
　　——“怎么敢！”
　　——“你怎么敢！”
　　——“畜生！”
　　——“你这个畜生！”

　　“这是怎么了？”叶蓁蓁才跨进醉仙楼的大门，便见人群吵吵嚷嚷地哄向二楼去了，她不解地朝小二问道：“今日怎么这么热闹？”
　　小二指着二楼，瑟瑟缩缩道：“方…方公子，方公子死了。”

　　叶蓁蓁登时僵在了原地。
　　方…方霖？
　　不会吧…这世上姓方的人多了去了。

　　她虽这么想着，却拔腿冲到二楼，用力拨开了前方的人群，躺在血泊中的方霖却霎时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之中！

　　她周身一震，双腿发软，耳边喧闹的声音开始有些失真，她怔愣地看着方霖，心口又闷又堵，后背窜起一股股凉意。

　　“方霖！”那支箭正中他的心口，血汨汨地往外冒，怎么止都止不住，她蹲下去将方霖搂了起来，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尚存一丝气息，她得去找东西，她得救他！
　　“方霖，你醒醒！我这就去……”
　　“叶…叶小姐。”方霖忽地抓住她的手臂，眼皮艰难地强撑着，“别…别让李峙由……”

　　“什么？”她忙俯下身去，将耳朵紧紧贴近他的嘴巴，“你说什么？”
　　方霖蜷缩着手指，断断续续道：“别让李峙由做…做傻事。”
　　“好！好！你撑住！我这就救你！我去拿东西！拿东西！”

　　“我…我……”他胸口和嘴角不停地淌着血，用尽浑身力气对她嘱咐道：“我…我不行了。海…看…看不成了，你定要连同…连同我的那一份…一起…一起去看。”
　　“不，你…叫大夫！叫大夫！！！”她朝着人群声嘶力竭地喊着，然人群还未松动，怀中方霖的身子却瞬间泄了力，一动不动了。

　　“方霖！方霖！”她无力地将方霖搂紧了些，一时喉间发紧，四肢僵硬，有些害怕地将微微发颤的手指再度探向他的鼻下，却心里一咯噔。

　　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了……

　　他死了…方霖他死了！

　　她静静伫立在一旁，茫然地注视着方霖毫无生气的脸，脑海中一遍遍闪着他活蹦乱跳的模样。

　　直到五城兵马司的差役匆匆赶到，从她手中接过方霖的尸体时，她才骤然回神，跑下楼去抓住小二的胳膊：“方霖身上的箭是谁射的？”
　　小二怎么扯都扯不回自己的手臂，只好皱着脸，小声说道：“是…是沈公子。”
　　“哪个沈公子？姓甚名谁？”
　　“沈…沈文渊沈公子。”
　　“什么？！”

　　集英苑中突然来了数名五城兵马司的差役，他们直奔沈文渊与方霖的寝室，风风火火地搜查一番后，又一声不吭地离开了。

　　陆见川：“这是怎么了？”
　　崔弦周：“不知。”

　　谁知半个时辰后，萧斯年从后厨大气都不带喘地一路狂奔回了寝室，上气不接下气地朝几人说道：“方…方霖死了！叶小姐也在场！”
　　几人登时浑身一震，陡然起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