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新雨后》塔塔小怪

34、 蹭饭 “钱我有的

　　崔弦周将人抱上马，一路疾驰赶回了城中，就近寻了处医馆。他把人安置在医馆内的软榻之上后，才转身命云铮循着原路折回，将尤砚廷送回集英苑去。

　　“待他醒了，告诉他，叶蓁蓁如今命悬一线，若是救不回来，他就该下狱了，若是救回来了，便算他运气好。”

　　医馆的大夫听他这么一说，忙上前悠悠摆手道：“郎君放心，娘子看上去，应不到命悬一线的那一步。”

　　他自然知道叶蓁蓁还远不到命悬一线的地步，但以尤砚廷的行事风格，他若不将她的情况说得严重些，他必定会死乞白赖地求着他父亲将事情闹大。
　　众所周知，尤砚廷是被尤秩惯大的，但同样众所周知，叶蓁蓁并不受父亲与继母待见。此事若是闹大，天平会偏向哪一边，显而易见。

　　他垂眸对着大夫点点头，朝云峥一扬下巴：“按我说的做。”
　　“是！”

　　医馆内药香袅袅，大夫搭上叶蓁蓁的手腕，又四下瞧了瞧她的伤势，微微松了口气，对崔弦周说道：“她只是一时脱力昏了过去，内里经脉气血皆无大碍，周身的这些皮肉伤，外敷膏药再静养几日便可痊愈。小郎君，你怎地让娘子伤成这样？”

　　崔弦周原本暗暗跟着大夫松了口气，忽地听到这最后一句，他不由侧眸看了大夫一眼，拧着眉头道：“她…”

　　“我并非这位公子的娘子，他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
　　叶蓁蓁不知是何时醒来的，她撑着身子缓缓坐起来，从怀中掏了些碎银子递到大夫手中，“多谢大夫，这是您的诊金，还请为我开些见效快的药膏。”
　　“好嘞，姑娘。”大夫收下银子，低头敛着笑意，欢欢喜喜地给她开药去了。
　　她垂着手闭目养神，随后拿上药膏便出了医馆。

　　芙蓉街上，两人一前一后，像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对峙。

　　叶蓁蓁这会子腿脚不方便，走得就慢一些，崔弦周不疾不徐地缀在她身后，好几次喉间滚动，却欲言又止。

　　叶蓁蓁这人平生最怕尴尬，无论何时何地都喜欢插科打诨几句来活络气氛，但此刻又实在不是该嘴贫的时候。

　　她转过身来，颇有些别扭地打量着崔某人，到底还是先开了口：“崔公子消息还是一如既往地灵通，但无论怎么说，你到底是帮了我一把。”
　　她将一小锭银子放到他手中，语调平缓柔和：“多谢。”

　　动不动就打发银子吗？天下当真有这么好做的买卖。崔弦周来回把玩着那银子，坦荡道：“我并未跟踪你。”

　　叶蓁蓁了然地点点头：“想来也是，要是知道崔公子跟踪了我，还眼睁睁瞧着我被打得那么惨，那才真是令人伤心呢。”

　　她话里话外的…还是不信我，罢了，崔弦周心想，我所作所为确实不令人信服。
　　他掌心一翻，将那锭银子轻轻掷了回去，“叶小姐不必万事都用银子来了结，今日之事，是我多管闲事。”

　　不用银子来了结，那用什么来了结？钱我有的是，人情我可还不起。

　　“眼下尤砚廷的事，你要如何处理？”
　　“看他自己，”叶蓁蓁说，“他若选择沉默，我便随他去，他若继续胁迫我，下一次，你就拦不住我了。”
　　崔弦周神色如常，早就料到她会有此答复，便不再过问了。

　　“我有些好奇，”她忽而探究地瞧着他，笑吟吟道：“你真的觉得，我会杀了尤砚廷吗？”
　　他脚步一顿，不置可否，语气笃定道：“你没杀过人。”

　　这个回答倒是令人出乎意料，她咂摸道：“崔公子此话何意？”
　　崔弦周将目光落在她手掌的勒痕上，微微皱起眉头，“你没杀过人，所以下手便不知轻重，方才我若再慢一步，他就没气了。”

　　这解释得倒是有些意思，她定定地看着他，轻声反问道：“所以，崔公子杀过人？”
　　“在军中长大的人，谁的手上没沾过血？”
　　“原来如此……”
　　她一下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话题戛然而止，二人继续沉默地往集英苑去了。

　　叶蓁蓁在集英苑躺了一天，觉得哪哪都不得劲儿，次日便买了两只张记的烤鸡带去钱庄看张叔，同他了解了钱庄近况，见没什么大问题后，就转道去了城西别院。

　　她进了院门便垂着双手，犹如僵尸一般扯着嗓子召唤道：“龚叔龚叔～刘叔刘叔～”

　　龚叔和刘叔火急火燎地从厨房里跑出来，一个人身上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一个人手里端着个盆，还捏着把菜叶子。

　　龚叔：“蓁丫头，怎么了这是？”
　　刘叔：“是不是外头有人欺负你了？”

　　叶蓁蓁想说这两日她可惨了，祸不单行，膝盖还频频受敌，感冒还没好呢，又给弄了一身伤，还差点杀了人......但她面上只是笑着撇撇嘴，“我来蹭饭！我想吃好吃的，那集英苑的饭菜我不爱吃。”

　　刘叔一听这话，登时松了口气：“我就说你怎么看起来瘦了。”
　　“是吧！”龚叔锅铲一挥，委屈地抗议道：“我上次跟你说，你还不信。”

　　刘叔没搭理他，朝叶蓁蓁招招手，温柔地笑着说：“蓁丫头，你快坐下，我们给你加两个菜，饭马上就好了。”
　　“好欸！叔，褚越呢？”她四下瞥了几眼也没见着褚越，龚叔转身进厨房去了：“她…”

　　——“你别犟！”
　　院外远远传来一道细声细气的人声，“我跟你说，你下次别跟他们……你怎么来了？”
　　叶蓁蓁见褚越领着知微知聿家的小妹进了院门，奇道：“你们二人竟然认识？”

　　“是啊。”褚越说，“她经常…”
　　小妹忙拉住她的手，自己解释道：“我经常从这里路过，眼熟了便认识了。”
　　“？”褚越狐疑地瞅着她，分明是你经常送东西来，我们才认识的好吧，这有什么好遮掩的？

　　“哦？”叶蓁蓁嬉皮笑脸地上前，一左一右地搂着二人的脖子，“这么有缘，你们方才是打哪儿来的？”
　　褚越皱皮皱脸地扯开她的手，又将小妹从她另一只手中解救出来，才答道：“一大早，我带她去宋家村转了转，她又带我去李家村转了转，就这么会儿功夫，竟然都要天黑了。”

　　“你今日不读书？”
　　“不是你说的循序渐进嘛？”
　　“我何时说的？”她摩挲着下巴，仔细回忆道：“你那时听见了？所以说你当时是躲在门背后咯？”
　　褚越被戳破了心思，小脸一红，“你……”

　　她呲牙咧嘴地一笑，忙饶了褚越，对小妹温声道：“小妹，你爹娘和哥哥姐姐近来可好？”
　　小妹十分乖巧地点头道：“小姐放心，大家都好着呢。”
　　“那便好。”

　　也就等了半个时辰，龚叔便将她们三人喊去端盘子了。
　　饭菜还冒着热气，油光增增的，荤素搭配得当，满满的一大桌，叶蓁蓁光是看着心情就好了一大半！

　　刘叔给她们三人一人夹了一筷子炖肉，“蓁丫头，你在那集英苑过得如何？”
　　她就着炖肉扒拉了一口饭，语气抑扬顿挫：“我跟你们说，那集英会的课程实在是无聊。”

　　褚越表示不解：“那你还去？”
　　“报名费都交了，若是不去我寝食难安呐。”
　　褚越啧啧两声，悉心教育道：“那叫什么，及时止损懂不懂？亏你还是个聪明人。”
　　“哟，难得听褚大人夸我呢。”她乐得给褚大人和小妹夹了两筷子蛋羹。

　　小妹嚼着蛋羹，忽然问道：“小姐，你这腿是怎么了？”
　　她低头一瞧，耸着鼻子十分无奈，“这个啊，练习马术的时候摔的，可给我摔惨了。”

　　龚叔忙插了一嘴：“你不是会骑马吗？”
　　“啧啧啧，”她咬牙切齿地啃了口硬菜，“人家那马术要求的是五花八门的招数，一上去就让我不许牵马绳。你说说，这我怎么搞？”
　　“不让牵马绳？这谁禁得起摔啊！”褚越和小妹异口同声道。
　　“就是就是！”她一记筷子猛地叉到炖肉上，语气愤恨。

　　龚叔看着这三个小仔，朝她们碗里各夹了一个鸡腿，叶蓁蓁拿上便啃。
　　他莫名“咦”了一声，“你这额头上怎么有两道小口子？不仔细看我都没发现。”

　　“哈哈，哈哈，”她干笑两声，委屈地撇嘴道：“还不是那马术训练害的！”
　　褚越嘴巴一顿，遏制住了翻白眼的冲动，“你去了半个月，就天天折腾这马术啊？”

　　“当然不是，我还学了围棋、书法、射箭、蹴鞠......”和翻墙打架。
　　她既敞开了肚皮吃，又打开了话匣子说，这顿饭恍若持续了一个世纪之久，吃到最后，几人竟都有些困了。

　　龚叔和刘叔见三个丫头抱着肚子，不停地打着饱嗝，嘴里还在滔滔不绝地聊着天，一时失笑，便不动声色地收了盘子，换了些果实点心上来。

　　“蓁丫头，你若还回去，记得别聊太晚了，自个儿注意时间哈。”
　　“褚越，你明日还有早课，也别玩太晚了，得早点休息哈。”
　　“还有小妹，回去太晚了你爹娘该担心了，一会儿龚叔送你回去哈。”

　　三人肚子还鼓着呢，嘴里又塞满了零嘴，瓮声瓮气地答道：“知道啦！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