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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博弈 “你知道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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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已是午时,叶蓁蓁勤勤恳恳地刨了两碗饭,便开始琢磨背诗的事情。
但当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桌案前时,右手握着笔,大脑却止不住地发呆。
昨日在知微知聿跟前夸下了海口,说自己必定要在诗会上拿下魁首,此刻对着白花花的纸张与空荡荡的脑袋,才忽觉自己已将往日所学悉数还给了语文老师。
“不行,”她心想,“我今日势必默写出它个百八十首来,不然怎么对得起从前日日早读的那个小学生初中生高中生叶同学。”
于是乎叶小姐开始搜肠刮肚,从大诗人李白开始,一上来就落笔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接着又是: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再者是: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她乐呵呵地看着这三首诗,喜上眉梢,心说这是个好兆头,至少没有忘本。
接下来她在屋里头与自己鏖战了一整天,距离将脑汁榨干、将能量消耗殆尽就差那么一步了,门口忽然传来“哒哒哒”的敲门声。
“知微?”
门外一道沧桑浑厚的声音回道:“小姐,是我,老刘。”
“刘管家?”
那人继续应道:“欸,小姐,老爷让你去书房一趟。”
老狐狸传唤,准没好事,叶蓁蓁揉了揉太阳穴:“好,你告诉父亲,我随后就到。”
她搁了笔,活动活动指节,又洗了把脸,在屋里来来回回做了二三十个开合跳以后,终于精神了,精神了便可以出发去同老狐狸掰扯了。
出了房门,她径直来到了叶知秋的书房。
叶知秋的书房陈设简单,书房正方摆着一张长条桌案,桌上堆了不少公文和卷宗,看来最近户部事情不少,案后是把太师椅,太师椅往下左右两侧各放两把扶手椅,椅子旁各有一张小茶几,上面搁着茶壶和茶杯,再是靠墙立着几排书架,书册塞得满满当当。
墙角有个香炉,正飘着若有若无的烟气。
“爹。”叶蓁蓁开口道。
叶知秋没有应,他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轻轻用茶盖一道一道地拨着茶沫,动作不急不缓,没有半点要开口的意思。
叶蓁蓁站在书房中央,腰背挺直,目光落在父亲拨茶的手指上,心下了然。
她三年来和这双手的主人打过无数次交道,深知一个道理,就是这尊活爹一向喜欢后发制人。
于是她主动问道:“爹是为着昨日拒婚的事,才把我叫来的吗?”
叶知秋神色如常,淡声道:“听府上的人说,你闹得不小。”
府上的人是谁,父女二人心知肚明,叶蓁蓁没有接这个话头,而是瞥了一眼桌上堆积如山的公文,换上了一副忧虑的神色,话锋一转:“爹,您南下是为着两广地区的水患吧?”
叶知秋拿着茶盖的手一顿,面色一沉,放了茶杯,对旁边的刘管家责问道:“老刘,这茶放了多久了,味道不对了。”
刘管家正要上前答话,叶蓁蓁已经先一步到了桌边,她拿了新杯子,又重斟了一杯,双手敬上:“爹,这茶本身是好茶,也许是不慎同坏的放到了一处,才沾染了不好的味道。”
叶知秋没有接茶,而是一脸探究地看向这个女儿。
叶蓁蓁把茶往前又递了一寸,认真说道:“女儿不懂朝政,只是做生意的这几年,多少也听了一些。两广地区,这几年不是第一次决堤,每逢夏汛,必有灾情,可年年修堤,年年决堤,这修堤的银子,有多少是真正到了堤上的?怕是只有经办的人心里清楚。如今出了事,朝廷要赈灾、要修堤、要安置流民,处处都要银子,可户部的库银怕是已经捉襟见肘了。”
叶知秋眉头轻轻蹙了起来,接过茶盏,却随手放在了桌上,没有喝。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杯壁:“然后呢?”
叶蓁蓁恭恭敬敬地继续说道:“如今陛下最看重的,就是体面。两广决堤,灾情若是如实上报,御史台那帮言官必定会狠狠弹劾地方官,地方官为了自保,必定把前任、前前任的烂账全抖出来,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指不定要牵连多少人,可若是不上报,数百万流民等着吃饭,拖一天,就是一天的人命。”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叶知秋淡淡地笑了一声。
叶蓁蓁端着一脸的真诚和孝敬:“我在城西的生意,最近做得不错,这段时间看着爹为了户部的事殚精竭虑,女儿心中实在不忍,爹若是不嫌弃,我愿奉上千两白银为爹解忧。”
书房中登时安静了片刻。
叶知秋神色这才稍稍缓和,他抬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再提换茶的事,施施然张开金口说道:“你做生意,帮衬家中,即使有悖纲常伦理,我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支持,但像昨日的场面,最好不要再有。”
叶蓁蓁心中暗叹,这活爹要说难对付,确实难对付,每次都要猜他的心思,但要说好对付,也确实好对付,无非是些银子和面子的事情。
她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恩:“爹说的是,女儿记下了。”
“只是……”
“只是什么?”
她缓缓道:“只是女儿生意如今做得如火如荼,要是匆匆嫁了人,一切岂不是便宜了夫家?倒不如再在府上待两年,也好多为爹出出力,兴许明年这时候,就不是一千两了。”
父女二人对视了一瞬。
叶知秋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又抿了口已经凉透的茶,然后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你有心了,回去吧。”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叶蓁蓁知道,这场隐形的谈判,她已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爹舟车劳顿,要好生休息,女儿就不打扰了。”她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她推开书房的门,秋风灌了进来,父亲院子里的老树已经开始落叶了,一片叶子打着旋儿飘到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端详了一下,然后将叶子往袖中一揣,大步流星地走回了自己的梧桐苑。
书房内,叶知秋望着茶盏,沉默良久。
“老刘,”他忽然开口,“你说,她像谁?”
刘管家弯腰答道:“小姐的聪慧,自然是像老爷。”
叶知秋没有接话,他起身理了理衣袖,心中想的是:“既不像我,也不像她娘。”
回了梧桐苑,叶蓁蓁直了直被封建伦理纲常压弯的腰,甩了甩因端茶太久而有些发酸的手臂,胃中一阵翻江倒海。
她刚刚坐下,喝了口热茶,吃了块点心,便远远见叶苏苏走了进来。
“姐姐。”
叶蓁蓁又往嘴里塞了块点心,“有事吗?”
叶苏苏温声道:“姐姐,三日后,望月楼会举办诗会,听说热闹非凡,姐姐可愿与我一同前往?”
叶蓁蓁就着热茶将塞牙的点心吞了下去,“好啊。”
“啊?”
叶苏苏一怔,没料到她应得如此爽快。
叶蓁蓁抬头看她一眼,慢声道:“我说——好——啊。”
叶苏苏很快拾起了笑,又细声重复了一遍:“姐姐可有听错?我说的是三日后,望月楼,诗会,同我一起参加。”
叶蓁蓁不知她这次又想出什么幺蛾子,皱眉回道:“我说好啊,好啊,你耳背吗?”
叶苏苏稳住笑脸,兀自坐到一旁的凳子上,缓缓添了一句:“听说沈公子也会参加。”
“沈公子,”是谁啊………叶蓁蓁假意问道:“怎么了吗?”
叶苏苏见她终于有了些反应,笑着解释说:“文渊哥哥来信说,会路过叶府,接我一道去,姐姐要不要顺道一路?”
“不用了。”她回道。像她这样的卡点选手,是不会同他们这种提前半个时辰到的人同路的。
叶苏苏还欲开口,叶蓁蓁挪开步子去了门边,“你要没事就回去吧,我要睡了。”
叶苏苏笑着起身,带着丫鬟出了梧桐苑。
半路上,她旁边的蕙兰对她说道:“小姐,她怎么答应得这么快?”
叶苏苏回想着刚才自己提起沈文渊时,她赶自己走的那个神情,笑了笑:“谁知道呢。”
因为没有原主的记忆,叶蓁蓁遇着“熟人”时总是有些没底气,不过好在原主也没什么熟人,她也就渐渐游刃有余了起来。但听方才叶苏苏的语气,这姓沈的估计同原主有些渊源,还是得稍加了解一番。
“知微,知聿,你们也知道,自从三年前我落水醒来之后,记忆就断层了。”
两人立刻紧张了起来:“小姐怎么了,可是最近身体有异样?”
叶蓁蓁连忙摆摆手:“那倒没有,我就是想跟你们打听个人。”
知聿好奇道:“小姐想打听什么人?”
“沈文渊,你们可知道?”
这三个字一出,面前的两人顿时黑了脸,叶蓁蓁觉得十分有趣,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见这两个活宝露出这种表情。
“怎么了?他究竟是何许人士,竟然让咱们微微和小聿聿听到名字就不高兴了?”
知聿低了低头,咬牙切齿:“知微来说吧,我实在不想提这个狗贼的名字!”
叶蓁蓁饶有兴趣地低下头去看小聿聿的脸色,憋笑道:“好好好,就由知微来说。”
知微有些烦躁,但还是瞧着小姐的脸色,缓缓开了口:“小姐,沈文渊是工部侍郎沈长齐的长子,沈长齐同老爷是至交好友,所以沈夫人与夫人一同有孕时,两家人便水到渠成地约定,若是一子一女,将来就全了一桩婚事。”
“然后呢?”叶蓁蓁虽隐隐约约对故事走向有了些预感,但还是忍不住追问。
知微叹了口气:“两位夫人确实分别诞下一子一女,小姐自小便跟同沈文渊一起长大,可是后来柳姨娘进府、夫人去世后,这沈文渊便不再同小姐一起玩了,转而去同二小姐在一处。”
叶蓁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婚约应已作废了吧?”
知聿立马抢答:“小姐十四岁时便已作废!”
“怎么作废的?”
这下两人都不说话了。
想必原主那段时间受了委屈,不少委屈。
“知微,知聿,这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得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才好对付人家啊。万一我在诗会上遇着他了,又什么都不知道,那不是任人宰割吗,你们忍心看小姐我被人欺负吗?”
两人猛猛摇头,知微有些无力地回忆了起来:“小姐还记得三年前落水的事吧,那一日本是小姐的生辰,老爷公务繁忙,已许久不曾回家。那天早上,沈文渊同他父亲在叶府正堂与柳姨娘商定了退婚,正午过后,老爷回来脸都黑了,那狗贼竟然和他父亲又带着媒人、证人,甚至还有沈家的两个长辈,一起来退婚。”
知聿打断道:“不止如此!他还...”
“他还什么?”
知微:“他还说,一来小姐命硬,克死了夫人,这种命格他们沈家担待不起,二来小姐自幼丧母,缺乏管教,想必往后也担不起沈家主母的责任。”
“根本就是胡编乱造!”知聿语气愤恨。
叶蓁蓁想了想,问道:“我很好奇,既是自幼丧母,为何等到我都十四岁了才来退婚?”
知微嗤笑一声:“我看是他爹升官了,他家想找法子继续往上爬了,才如此辜负小姐。”
“升官?什么时候的事情?”
“三年前,他爹升至工部左侍郎,与老爷平级。”
叶蓁蓁还是觉得百思不得其解,这工部左侍郎和户部左侍郎,无论怎么看都是一桩好买卖才是,这沈长齐屁股还没坐热,怎么会傻到当众打叶家的脸呢?
她抬头一看,见知微知聿还一脸气鼓鼓的呢。
“没事,作废了就好,”叶蓁蓁松了口气似的,“少了一个麻烦事儿。”
知聿忍不住插嘴道:“看这架势,不出两年,这二小姐就要嫁到沈家去了。”
这话听得叶蓁蓁更加云里雾里了,若从前是为了攀别的高枝才退她的婚,那么如今又回过来头来扯上叶苏苏是为了什么?罢了罢了,与我何干!
她笑着问知聿:“小聿聿,你这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有这么生气吗?”
“我就是气不过,夫人去世后,人人都来欺负小姐!”知聿转了身,偷偷抹了把眼泪。
“小聿聿觉得,沈文渊此人如何?”
知聿咻地一下转身,恨恨道:“他就是个做作小人!他就是个势利眼!”
知微义愤填膺地进行了补充:“趋炎附势、见风使舵、唯利是图!装腔作势、道貌岸然、绝非君子!”
叶蓁蓁忍不住笑出了声,既觉得二人可爱,又感到心中安慰:“你们既觉得此人是个烂心肝的,就不要惋惜这桩婚事了,应该替我庆幸才是,庆幸我获得自由。”
“小姐说得对!”
“庆幸小姐获得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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