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姐她又活了一天》塔塔小怪

14、 中秋园会（四） “你真好看

　　说是好酒好菜请崔弦周吃一顿，叶蓁蓁却除了给他夹菜，从始至终没动过自己的筷子。

　　崔弦周扫了她一眼：“叶小姐怎么不动筷子？”
　　叶蓁蓁朝他一笑，宽慰道：“崔公子放心，我没下毒，我这是留着肚子去吃下一顿呢。”

　　屋外的大风偶尔吹得窗户吱呀作响，外面的世界再怎么热闹，也被隔绝在了外头，崔弦周见她用胳膊支着脑袋发呆似的：“叶小姐今夜有约？”
　　“可不是嘛，我与丫鬟小厮约好了来这醉仙楼大吃一顿，他们现在还没到呢。”

　　约丫鬟小厮？
　　现在还没到？
　　这叶小姐借口还真是不少。

　　他低着头，吃得极慢，却好在吃得不多，两人就这么沉默了一会儿，他便用帕子擦拭了嘴，放下了筷子。

　　叶蓁蓁看着这像是没动过的一桌子菜：“崔公子这就，饱了？”
　　“多谢叶小姐款待。”
　　她笑道：“你救我一命，我就请你吃了顿饭，该是我谢你才是。”
　　他瞳色浅淡，轻轻瞥了她一眼，叫人看不出什么情绪：“举手之劳，一顿饭就算是还尽了。”说罢他撤开凳子，起了身，“叶小姐保重。”
　　叶蓁蓁也跟着起了身：“啊，好，崔公子慢走。”

　　待崔弦周离了席，叶蓁蓁叫小二收了菜，兀自出了醉仙楼的大门，今日出门前后不到两个时辰的功夫，就经历了这么些事儿，她胸口多少有点闷。

　　芙蓉街旁，沿河三里，花灯如昼。

　　她独自走在河岸边上，忽然又想起方才放花灯时，恍惚在桥上看到了冯梦龙的身影。
　　这一想到冯梦龙，她又想到今日中秋，海蜃楼的说书人必定有新货，估摸着这一时半会也等不到知微知聿，她便买了一包桂花糖炒栗子，边剥边往海蜃楼去了。

　　海蜃楼是京城最有名的话坊，今夜讲的是冯梦龙新编的话本子，楼外的棚子里已经围了好几圈人，只听那说书人醒木一拍，满堂喝彩。
　　她踮着脚往里看，隔得太远，听不真切，脑袋探来探去，才瞅见棚子旁有条小巷可以绕到侧面的窗户，那里听书估摸着会更清楚些。
　　她心下一乐，就把栗子往怀里一揣，往小巷去了。

　　“嘶……”
　　谁承想刚拐进巷口，便有一阵异香扑鼻而来，那味道有些奇怪，她意识到不对想屏住呼吸时，喉咙已不受控制，身子就那么一软，往墙根堪堪滑去。
　　两道黑影登时从暗处闪了出来，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她意识还在，但四肢完全使不上力，舌头也麻了，连“救命”两个字都喊不出。

　　她眼眸渐沉，此刻不觉得害怕，只觉得好笑，临了临了还使劲儿翻了个白眼：怎么每次一稍微松口气，就摊上事儿了？死罢死罢，死了才安生！
　　巷口的灯笼光被墙挡住，这里黑得只能看见两个人影的轮廓，她眼皮子一软，视线逐渐模糊，很快失去了意识。

　　“老板说了，找到东西就撤，别闹出人命。”其中一人压低声音说。
　　另一人伸手就要往她怀里探去。
　　“你们干什么！”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道女声。
　　“少管闲事！”两个黑衣人怒道。
　　那人又道：“放下她。”
　　黑衣人恍若未闻，准备继续动手。

　　那女子见状，猛地甩出一把匕首，匕首打着旋砸中了矮胖歹徒裸露的前臂，划开一道口子，血珠子瞬间溅了出来。
　　矮胖歹徒大叫一声，捂着胳膊往后退了一步，随即看清巷口的女子，顿时火了：“你找死！”
　　侯慧卿继续拔出腰间的匕首，边指着歹徒边大声喊道：“救命啊！死人了！救命啊！”
　　歹徒环顾着四周，神色紧张，忙不迭地就朝她扑过去，她挨了一拳，但也还了歹徒一刀，还在情急之中又扔出了一把匕首。
　　歹徒似是急了，也顾不得什么老板的吩咐了，掏出长刀便破口大骂：“不知好歹的东西！”

　　他下了力气将长刀挥去，却不想扫了个空，女子已被转移到了一旁。歹徒定睛一看，女子身旁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那男子向他逼近一步，他腰间银铃响动，如同索命的鬼魅一般。
　　那一步迈得并不快，但两个歹徒几乎是同时退了一步。
　　矮胖的那个捂着胳膊上的刀伤，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什么人？少管闲事！若是道上的，报上名来！”
　　崔弦周又迈了一步，这一次，他没有看那两个歹徒，他看的是靠在骡车边的叶蓁蓁，看她歪着头面色发红，但呼吸平稳。

　　还好，只是迷药，不是毒。
　　他收回目光，这才正式看了那两个歹徒一眼。
　　矮胖歹徒咽了口唾沫，他跑江湖也有些年头了，见过横的，见过狠的，但没见过这种拿他们兄弟俩当空气的。

　　瘦高个脸红筋涨地冲上来，短刀劈下来的角度一看就是练过的，换作普通人，这一刀足以劈开半边肩膀。
　　但崔弦周不是普通人，他在后军都督府长大，刀尖舔血的日子不是没过过。
　　他侧身避开刀锋的同时，左手已然扣住了瘦高个的手腕，反向一拧，骨节错位的清脆声霎时在巷子响起。
　　短刀脱手，他接住了刀柄，顺势一个肘击撞在瘦高个的胸口，瘦高个闷哼一声，踉跄地退出了好几步，撞在了墙上。

　　矮胖歹徒见状，自知今日是拿不到想要的东西了，他甚至连叶蓁蓁都顾不上了，一把扛起瘫在地上的兄弟，连滚带爬地钻进骡车里，一鞭子甩下去，骡车吱呀吱呀地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崔弦周本想看看这次又是什么人在害这叶小姐，可就在矮胖歹徒松手的那一刻，叶蓁蓁就失去了支撑，整个人往前一栽，正正好好栽进了他的怀里，叫他一时间无法挪动。
　　他低头打量着她，方才打斗时他手腕发的是狠劲，此刻托着她后颈的，却是另一只手，力道轻得像是托着一只小猫。
　　小猫呼吸平稳，睡得倒是挺香。

　　侯慧卿走过来，在崔弦周面前刹住脚，看看他怀里的叶蓁蓁，又看看他，有些警惕：“你认识她吗？”
　　“认识。”崔弦周的声音又恢复了惯常的淡然，“她是户部侍郎叶知秋的女儿。”
　　侯慧卿不敢掉以轻心，她低头凑近叶蓁蓁的脸，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又翻开她的眼皮瞧了瞧，才松了口气：“是迷药，好在剂量不大。”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在叶蓁蓁鼻下晃了晃。
　　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她眼皮动了动。

　　最先回来的是触觉，她感觉后脑勺枕着什么温热的东西，然后是嗅觉，刺鼻的药味直冲天灵盖，把那股甜腻的迷香残余冲得七零八散，最后是视觉，她睁开眼，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脸的主人拿着一双杏眼正紧张地俯视着她，睫毛扑闪扑闪的，手里捏着一个小瓷瓶，语气温柔：“你醒了，能看清我吗？”
　　她懵懵地点点头：“你真好看。”
　　“……”

　　叶蓁蓁眨了眨眼，意识登时回笼，她抬了胳膊，猛地想起身，身子却还有些发软。
　　方才是怎么回事？这是在哪儿？此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但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一道熟悉的声音就从头顶传了下来。

　　“叶小姐今日可真是忙啊。”
　　叶蓁蓁脖子一僵，缓缓仰起头，崔弦周的脸就那么映入她的眼帘，她此刻脑袋正枕在他的臂弯里，不知为何，她胳膊一垂，浑身泄了力，顿时有些安心。
　　崔弦周见她上一秒分明想起身，下一秒抬头看他一眼后又不动了，现下身子一摊，似乎没有要重新起身的意思：“？”

　　叶蓁蓁借着灯笼的光仔细打量了女子一眼，那是个五官端正的姑娘，不对，不只是五官端正，是生得极为好看，衣料是好料子，针脚细密，应不是寻常人家。
　　叶蓁蓁：“是你救了我？”
　　“是这位公子的功劳。”侯慧卿轻笑着，把方才的经过简单又说了一遍。
　　叶蓁蓁这才又抬头看他，却见他眉压眼眸，有些不快地瞪着她，她即刻知趣儿，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膝盖还是有些发软，但脑子已彻底清醒了。

　　迷药、巷子、两个歹徒、要搜她怀里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衣襟内侧的暗袋，我身上能有什么东西？难不成是来抢我的桂花糖炒栗子？不能够吧？

　　她拍了拍裙上的灰尘，对侯慧卿行了个礼：“我叫叶蓁蓁，是城西芙蓉街叶府人士，多谢姑娘出手相救，还没请教姑娘怎么称呼？”
　　“我姓侯，名慧卿。”侯慧卿眼神暗了暗，“托身于极乐坊。”
　　“姑娘救了我，我就欠姑娘一条命，往后姑娘要是遇上了什么难事，”她眨了眨眼，“一定要来叶府找我。”
　　侯慧卿松了一口气，微微点头，笑了。

　　她从怀里把那包桂花糕掏出来，有些惋惜地看了看地上的桂花糖炒栗子：“叶姑娘的桂花糖炒栗子撒了一地，就将我这份桂花糕带上吧，听话本子需要消遣，我这会子该回去了，用不上了。”
　　叶蓁蓁接过桂花糕，拈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桂花的清香与糕点的微甜带着一股绵密的口感，瞬间侵袭她的舌腔。她美滋滋地点点头，对侯慧卿说：“这味道真不错，是城西桂香斋的？”
　　侯慧卿的眼睛一下亮了亮：“你也知道桂香斋？”
　　“知道啊，”她乐道，“下次我请客。”
　　侯慧卿颔首浅笑，与叶蓁蓁仔细讨论了一番，这才对崔弦周道了谢，同叶蓁蓁分别。

　　被晾在一旁的崔弦周，看着这两个方才还素不相识的女人，此刻正隔着包桂花糕，聊桂香斋的师傅哪个月份做的桂花蜜最甜，一时不知该做何评论。
　　他转身往巷子外走去，走了两步发现身后的人没跟上，便回头看了一眼。
　　“叶小姐这眼睛莫不是要长在别人身上了？”
　　叶蓁蓁克制地白了他一眼，对侯慧卿说道：“改日有空，一起来海蜃楼听书。”
　　侯慧卿点点头，眉梢带笑，往巷子另一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