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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鹅鹅鹅 四下无着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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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无着无落,唯有呼呼风声灌耳,林照月无依无傍,不知在空中飞坠多久,脚尖忽触到实地,落到一处洞穴门口。站定后望向洞穴,里面乌漆墨黑,伸手不见五指。
林照月弯腰,拾起一枚石子朝洞穴内丢去。
“啪、嗒嗒嗒嗒、嗒。”石子弹进洞内,在里面滚落一阵后停下,洞穴复又静谧。
林照月壮着胆子走进去,发现里边五彩斑斓,如同万华镜一般。
沿途墙上一扇扇窗户次第排开,林照月定睛一看,近洞口的 窗内映着一只大白鹅,与她年少时失踪的爱宠鹅鹅鹅十分相似。林照月不禁伸手触摸,谁知手竟穿墙而过摸到一串树叶,窗口原本映照着的大白鹅不见踪影,化作朦胧胧一团雾,吓得林照月手往回缩。
手甫一离开窗口,雾气散去,又现出大白鹅来。林照月斗胆伸出一截指头,轻点幻景,大白鹅腹羽处漾开一圈波纹。
林照月挪开指头,指尖干燥,似不曾沾水。
似水却沾手不湿,叫人好生奇怪。林照月将手伸进窗口胡乱晃动,窗那头传来枝叶沙沙的声响,林照月随手一抓,钳住一段枝叶拉过来,是榕树的叶子。
树枝骤然一紧,箍住林照月的手腕,一把将她扯进窗口内。林照月惊叫一声,掉在铺天盖地的绿里,四周一张望,触目皆为榕树枝叶,仰头是青天,低头是大地,正彷徨之际,听见下方传来说书人的声音,原是说书人在巷口榕树下讲古。林照月心中思索:这么说,我重生回到兴城了?
正要翻身下树,只听说书人在树下讲道:“诸位请看此鹅姿态:挺胸昂首,肉瘤鼓天,鹅嘴高扬,显然本性狂妄;再细看眼相:眼珠白中泛青,青中一点黑,两点黑睛亮光烁烁,一看便知聪慧有余;此鹅出生至今,从不拿正眼瞧人,看人只用下半轮眼珠,睥睨众生。
纵你是天子皇帝,落在这鹅眼里也成了叫花乞丐;纵你是叫花乞丐,若合此鹅眼缘,它便待你如九五至尊。你道区区一头畜生,水里游土路跑,身上这点桀骜气从何习来?俗话说得好啊,‘物似主人形’,自然是像足了它的主人林照月。一个女中夜叉,一个畜里霸王,秤不离砣,影不离形,一人一鹅,横行霸道,搅得兴城鸡飞狗跳。”
嘿,我都重活一次了,这说书的怎么还是老样子?林照月扑通一声往下跳,哗啦啦擦过树叶,正正骑坐在说书人的肩膀上,惊得众人大叫。
林照月揪着说书人的两只耳朵向上提,口中斥道:“说书的,你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天天在这儿妖言惑众,混淆视听!”正说着,林照月忽然感觉有什么不对,侧身低头一瞧,说书人如同常人一般两脚站立,左腿也不跛了:“说书的,你的瘸腿好了?怎么没坐轮椅?”
“哎呦哎呦,姑娘饶命!姑娘真会说笑,吴有何曾跛脚过?姑娘先把我耳朵放开。”吴有道。
“你双腿枯木发荣本是喜事一桩,我少不得要送些礼品贺一贺你,只是你刚好了腿又在这儿胡言乱语,当心要烂嘴!”
“字字千真万确,姑娘不信,请看这张告示。”吴有一指树桩,树干上贴着一张纸。
林照月骑在吴有肩膀上,右脚轻踢吴有胸膛,示意他行至树干前,凑近一看,纸上笔走龙蛇,书道:“悬赏缉拿大白鹅一头,此鹅乖戾嗜血,手段残忍,无故屠尽我家鸡舍,现赏五十文钱抓此恶徒,杀鸡之仇,不共戴天,提供此鹅行踪消息者,若消息真实可靠,赏十文钱。”落款李三省,纸上还画着一只大白鹅。
林照月回首往昔,前世自己确实养过一只大白鹅,隔壁李三省大娘家的鸡圈也确实死了一百零八只鸡,但这两者有什么关系?简直血口喷鹅!
于是道:“鹅生性食草,又怎会去杀李大娘的鸡呢?其中必有误会,原来李大娘误解如此之深,前世我竟对此一无所知,待我先行归家,晚些找李大娘解开心结。”
林照月说罢从吴有肩头跳下,飞也似的赶回家,还走到家门,远远望见“林府”的牌匾下站着老仆阿忠和妹妹林挽风。
林挽风望见林照月,急下台阶相迎道:“姐姐你去哪儿啦?娘亲等你开饭都等得生气了!”一抓林照月的手腕,发现姐姐的手掌手背皆有擦伤痕迹,正色道:“姐姐手上为何有伤?是不是受人欺负了?”
林照月与亲人久别重逢,恍若隔世,千言万语齐聚心头,化作一个紧紧的拥抱,搂着林挽风在林府门口放声大哭。林挽风只当姐姐真是受人欺负,柔声安慰片刻后道:“姐姐放心,我一定替你报仇,你告诉我,是谁让你受的气?”
林照月摇摇头,抹干眼泪道:“许是方才自树上跳下时刮的,不妨事,只是饿得慌,口水从眼睛里跑出来了。”林照月拉着林挽风进到正厅,见到文绣心又忍不住大放悲声。文绣心本想斥责女儿,见林照月一顿哭,收起怒容,换上慈祥面色,轻拍林照月的后背,温言软语哄了一阵。
用过膳,文绣心吩咐林照月随自己来到东厢房,打开箱笼,取出六两银子,道:“幸好你爹下南洋经商不在家中,他若得知此事,怕是会将你和鹅鹅鹅都赶出家门。这是娘的私房钱,你拿去给李大娘赔礼道歉,算她一只鸡五十文钱,六两银子还有余。”
林照月道:“我在街上听到李大娘喊打喊杀,口口声声说要鹅鹅鹅血债血偿,不知鹅鹅鹅如今身在何处?”文绣心低声道:“关在后院的柴房中,莫要声张,否则它鹅命不保。”
末了又叹气道:“我出嫁到林府那日途经万兽林,遭野狗狂吠拦路,轿夫吓得四散、各自顾着逃命,若不是鹅鹅鹅飞身上前与野狗搏斗,猛啄野狗眼睛救下我,我又哪能毫发无损坐在这儿?此鹅素来忠义双全,娘实在不敢相信,它居然穷凶极恶啄死李大娘的鸡。”
林照月附和道:“娘亲正说出女儿心中疑惑。女儿也想起来八岁那年,偷溜到市集买冰糖葫芦,谁知遇见拍花子要掳女儿走,幸好鹅鹅鹅勇啄拐子佬,女儿才能从恶徒手里脱逃。鹅鹅鹅不但于娘亲有活命之恩,更对女儿有舐犊之情。好鹅一只,怎会无故啄鸡?”
林照月满腹疑窦,带上银两敲开李三省家门。李三省一见到林照月就骂骂咧咧,待林照月奉上银两后怒火不减反增:“休想拿钱财收买我,活要见鹅,死要见尸!”说完把门一摔,将林照月拒之门外。
林照月绕到李三省家后院鸡舍,爬过墙头,跳到鸡舍门前,探头去看死鸡。只见鸡舍满地鸡毛,鸡尸成山,散发阵阵腥气。林照月凑近一只死鸡,细一看鸡脖子上有两个对称的圆孔,再看其他死鸡,只只如此。
正端详着,忽闻李宅前门传来喧闹声,林照月躲到一根柱子后伸颈偷看,来人吼道:“李三省!将二十文钱还给我!否则要你好看!”
李三省道:“原来是王大爷,这是怎么了?”
王大爷道:“我的狗吃了你卖给我的死鸡上吐下泻,你的鸡不干净!”
李三省道:“王大爷不要血口喷人,我的鸡自小放养于山林之间,吃嫩芽蚯蚓糠皮长大,个个身强力壮神采奕奕,若不是被大鹅啄死,我断不肯二十文钱贱卖给你。”
林照月闻言豁然开朗,观鸡脖处两圆孔,分明是毒蛇的牙印,王大爷的狗吃了死鸡上吐下泻,正因这毒过到了鸡身上。只是凶手、嫌犯和被害皆非人也,鸡死蛇遁,剩下家里那只鹅,就算林照月有心效法包公审乌盆,无奈鹅不会说人话,她也不通晓鹅家方言,鹅同人讲,从何审起?
正无从下手之际,忽觉头顶麻痒,伸手一抓,竟是那日阎王打进自己脑瓜里的小木牌。木牌飞到半空中,道:“监测到命主情绪波动,出现不可逾越之障碍,是否支付一个阴德,启用翻译功能?”
林照月心下忖道:“重生之人如同婴孩坠地,赤条条一无所有,我又不像其他人带着前世阴功投胎,囊中羞涩,哪里拿得出阴德去支付?反正也是一无所有,就是应了这系统的话又如何?”
于是道:“系统大人,小女启用翻译功能。”木牌在空中旋转一圈,道:“翻译功能已启用。”
林照月急忙问:“系统大人,现今我还有几个阴德?”木牌上刻出一个“零”字,林照月窃喜,看来这阴德系统不大灵光,我本来就身无分文、无从抵扣,现今算捡了个便宜,不使一个阴德就启用了翻译功能,真是天助我也。
林照月急忙翻出李三省家,赶回林府后院柴房审问鹅鹅鹅,谁知柴房门大开,鹅鹅鹅不知所踪。林照月正翻箱倒柜、满屋寻鹅,林府大门敲响,唐至衡、卫元平、戚中正三人你推我撞、吵闹着挤进林府来。三人见到林照月眼睛一亮,纷纷跑上前来抢首功。
“我先发现的!”“我先!”“明明是我!”
林照月正心烦意乱,喝道:“通通给我闭嘴!”三人噤声。林照月随意一指唐至衡,道:“你说。”
唐至衡喜之不胜,朝卫元平和戚中正看一眼,挺起胸脯,道:“看来林姑娘偏爱我。”
“什么?”林照月一头雾水,唐至衡正色道:“小生特意前来向林姑娘报信。”
林照月道:“什么信?”
唐至衡道:“小生方才看见林姑娘的爱鹅飞上府中后院墙头,一路朝北边的万兽林疾驰,隔壁李大娘操着竹棍紧随其后,似要对林姑娘的爱宠图谋不轨。”
林照月闻言奔至后院柴房。刚才情急之下没留意,院中泥地有一列鹅掌印,印迹一路延伸至墙头,林照月跟随鹅掌印一路追踪,来到离家不远的万兽林,只见李三省手中舞着竹棍四下抽打枝叶草丛,杀气腾腾,满树林寻找鹅鹅鹅的踪影。
十万火急,当下要务便是先李三省一步找到鹅鹅鹅,可此地草木葱茏、满目苍绿,从何寻起?正一筹莫展,溪边忽传来一声鹅叫,林照月急忙循声赶去,远远便望见鹅飞蛇曲,一鹅一蛇从水中一路搏斗至岸边,白鹅伸拧腾转,穷追不舍,下下啄向蛇七寸;竹叶青回旋往复,声东击西,冷不丁袭咬鹅脖颈,一时斗得难分难解。
林照月见状弯腰拾起一根树枝朝蛇头处打去,竹叶青分身乏术,正顾着闪避白鹅,没曾想林照月忽来一棍,伤着蛇眼,竹叶青倏地晕头转向。
电光石火间,白鹅趁机狠击青蛇七寸,青蛇不甘示弱亮出毒牙扑向白鹅,不料刚才眼睛负伤,准头偏差,扑了个空,白鹅先蛇一步啄断蛇颈椎,叼起伤蛇跃至半空,鹅喙一甩,将蛇摔在溪石上。
竹叶青断做三截,一命呜呼。鹅鹅鹅悲欣交集,长啸一声,道:“阿酉,我总算为你报仇雪恨!你可以安心去了!”说着竟也栽倒在水边,腹羽处一片殷红。原来方才搏斗间,鹅鹅鹅早被竹叶青的毒牙咬伤,身中蛇毒,危在旦夕。
林照月快步上前抱起鹅鹅鹅,道:“鹅鹅鹅,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何不顾性命追杀毒蛇?”
鹅鹅鹅惊道:“小照月,你何时学会的鹅叫?”又垂头叹道:“既然你能听懂鹅语,老夫有一话埋在心里许久,不吐不快。”
林照月道:“鹅鹅鹅,你有何心愿未了?说与我听,我替你去办。”
鹅鹅鹅道:“自你会说话走路起,就成日叫唤老夫‘鹅鹅鹅’、‘鹅鹅鹅’。老夫当时念你年幼无知、童言无忌,不与你计较,谁知你长大后也如此,还带坏林府上下跟你一起叫。老夫本名向天歌,待老夫走后你和旁人说起老夫,要为老夫正名。”
林照月应承下来,复问起追杀毒蛇一事,向天歌道:“竹叶青夜潜李家,杀我爱侣阿酉,我与它不共戴天,誓要追杀至黄泉。”
“阿......阿酉是隔壁李大娘鸡舍的小母鸡吗?”林照月问。向天歌道:“正是。”
林照月瞠目结舌,没想到自家爱宠在外心有所属,真是鹅爱上鸡呀,爱得疯狂。
心中正无限感慨,身后李三省忽一棍打来,嚷道:“好啊让我抓个正着,上梁不正下梁歪,一人一鹅狼狈为奸!”
林照月急抱鹅闪开,竹棍一下打空,断在溪石上。李三省步步紧逼,丢掉竹棍伸出两只爪子扑向林照月和向天歌,林照月一手抱鹅,一手抓住李三省两只手腕,呼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凶手另有其人,不,另有其蛇!”
“满口胡言,不知所云!”李三省挣出一手要去抓鹅,谁知林照月怀中凶鹅见到她竟低头展翅拜了一拜,说出人话来:“小婿向天歌,拜见岳母。”
李三省活到六十四没见过鹅说话,惊得连连后退,口中直呼邪门:“妖怪妖怪!妖怪说人话!”
凶鹅上下一张嘴,此刻又发出寻常鹅叫声来,李三省略松一口气,看来刚才是自己听错,林照月疑惑道:“李大娘,你也听懂了?”
林照月说着走近李三省,李三省耳中的鹅叫又转为人声:“向某自见到阿酉姑娘的第一眼,就对阿酉姑娘情根深种。天可怜见,阿酉姑娘竟也垂青向某,两下情深意笃,私定终身,本应择日上门拜访岳母,哪知毒蛇阴狠,向某痛失吾爱,如今手刃仇蛇,也可有脸去见阿酉了。”
李三省见毒蛇断做三截在地,忆起家中死鸡脖子上确有两个对称窟窿,再回想王大爷的狗吃了自家死鸡上吐下泻,三件事一相加,信了七八分。
只见那大鹅自林照月怀中跳下,展开血翅,鹅头碰地,深深拜倒在李三省面前,道:“向某无用,连自己心爱的姑娘也保护不了,愧对岳母。向某早年山间游荡时,在矿洞偶得一粉玉,埋在岳母家鸡舍门旁,岳母拿去贩卖,可得些许资财。”说完鹅眼一闭,毒发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