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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花有重开日 黑白无常拘 ...

  •   黑白无常拘着林照月和祝留芳,来到兴城南边的土地庙。黑无常猛一跺脚,呼道:“土地婆出来——”
      一时地动山摇。
      土地婆手持拐杖,身着红衫,颤颤巍巍自地钻出,口中应道:“来了来了,老人家年纪大腿脚慢,莫催莫催。”行至跟前,又道:“两位魔卒大人有何贵干?”
      白无常跳近,对着土地婆的脸庞左看右看,伸出手一拭土地婆的嘴角,舔舔手指,大呼小叫道:“你偷吃炸糖饼不告诉我!那日口口声声答应我,有人供奉炸糖饼给你,你便拿一盘给我的!”
      土地婆腆颜道:“老身年纪大记性差,耳朵也不大好使,一时忘记大人的金口玉言,大人莫和老人家计较,下次一定奉上。”
      黑无常道:“话休絮烦,土地婆婆,劳烦你速速销去这两人的人间户口,我们还要去城隍那儿拿路引。”
      土地婆瞧瞧林照月和祝留芳,调出一本发光的名簿,找到祝留芳的姓名销去,随即手指停在林照月的名字上游移不定。
      白无常道:“怎么了土地婆?糖饼吃美了,连名字也忘记怎么注销啦?”
      土地婆道:“怪哉怪哉,此女名字销不去。”
      土地婆睁大眼睛仔细相一遍林照月,摇摇头又点点头,道:“观其神色面相,不似寿尽之人,两位阴差大人先行到阎王跟前,待阎王爷裁定好老身再销也不迟。”
      黑白无常只好先到城隍庙领取通行证,来到鬼门关前,但见一楼亭四角飞檐,黑门紧闭,四周混沌不明,灰雾重重,树影森森,影影绰绰间见门前立一石碑,走近一看,碑身遍布骷髅,上刻有字:“此冥府也。”
      一小鬼自树下走来,青面獠牙,上身赤裸,胯裹兽皮,钢叉一横,拦住去路,道:“冥府重地,可有通关路引?”
      黑无常抽出一张长三尺宽二尺的黄纸,和白无常一人一边展开。
      守关小鬼细查看黄纸上的印章,末了点点头,钢叉撞地,只听“咚”一声,鬼门关缓缓打开,涌出团团黑云,虫啸鬼哭,声颤关外。
      黑白无常押着两只鬼魄来到一处峭壁上,对岸是另一座危崖,两方巉岩之间连接着三块高低不一的桥板,没有绳索攀扶,周围黑云缭绕,血腥臭气冲天扑鼻。
      桥下血河奔涌,池内翻滚着铜蛇铁狗,时不时飘过帽子手帕,岸边垂着衣衫鞋袜,隐有嚎叫啜泣声。
      林照月和祝留芳生平第一次见到奈何桥,不由地张口结舌,两股战战。
      黑白无常押着林照月和祝留芳,走没两步忽一停顿,呆呆望向半空,傻了片刻,一拍脑门,齐道:“糟糕糟糕!”
      白无常在桥板上胡蹦乱跳,口中不住嚷嚷:“气煞我也气煞我也!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可恶可恶!”
      震得木板嘎嘎直叫,木板上的裂缝大有加宽之势,林照月偷偷抓住黑无常的一侧衣袖保持平衡。
      黑无常道:“没法子,只好知会沿路的土地公土地婆多加照顾。”随即朝虚空中喊道:“李二麻——”
      黑云朝两边翻涌,中间滚出一个黑漩涡,漩涡越卷越大,飞出一只睡眼惺忪的碧眼黑猫。碧眼黑猫半睁睡眼,懵懵懂懂望向眼前四人。
      白无常蹲下来摸摸猫头,拍手大笑道:“你也叫李二麻?怎么你主人给你取这个名字?”
      黑无常正要挥手送猫回去,白无常抱住碧眼黑猫不撒手。黑无常道:“你这是做什么?快快松手!”
      白无常捏住碧眼黑猫两侧脸颊,道:“你看,它长得和你一模一样,我喜欢得紧,留下它吧。”
      黑无常歪头凝视碧眼黑猫须臾,道:“也不十分相似,它的眼珠绿荧荧,我的眸子黑漆漆。”
      白无常捧着猫脑袋端详少顷,道:“确实有些微不同。”
      右手凭空一抓,变出个金灿灿的长命锁系在碧眼黑猫脖子上,白无常托起碧眼黑猫送回黑漩涡中。
      黑无常再次呼唤道:“李二麻——”
      黑漩涡飞速旋转,甩出春晖山下拦路抢劫的强盗。
      强盗左脸着地,摔了个狗吃屎,正欲破口大骂,望见黑白鬼差,惊得屁滚尿流,连连后退。
      白无常轻挥芭蕉扇,强盗李二麻顺风滚至两位阴差脚边。
      黑无常道:“李二麻,你生前作奸犯科,死后轻言寡信,一错再错,无路可退。”
      李二麻告饶道:“自兴城上京路远迢迢,翻山越岭,万水千山,小的畏难,却也勤勉尽责护送了三里,求两位阴差大人看在那三里的份上,饶小人一命。”
      白无常喀喀怪笑,一挥扇子,奈何桥霎时向远处延伸开去,面条一般越拉越长。
      白无常道:“你说你尽了三里之责,那我便容你走三里长的桥板。算你平生善恶总数,应行走在最低的那块桥板上,你的魂魄保不保得住,全看你走不走得过这条奈何桥。”
      言罢一摇扇子,道:“去——”一阵阴风吹李二麻到低处的奈何桥上。
      李二麻胆裂魂飞,汗都不敢出,更遑论动动手脚?
      李二麻趴在桥板上呆若木鸡,忽觉左侧脚掌瘙痒,扭头一看,一只恶鬼站在河里,下半身被血流浸泡着,上半身直挺在桥板边,舌头搔着李二麻的脚心。
      恶鬼见李二麻看向自己,倏地粲然一笑,抓住李二麻的脚腕,猛地将他拉入水中。
      陡崖绝壁间回荡着凄然惨叫,林照月和祝留芳紧紧抱在一起。
      黑白无常将两人分开,白无常用芭蕉扇柄戳戳祝留芳,指向最高的一块桥板,道:“你收养故人之子桑映雪,视若己出抚养长大,善人也,请走最高这块桥板,行到对面山崖另有鬼卒接应你。”
      祝留芳战战兢兢踏上最高的桥板,战栗不已,只向前挪半步便无力动弹。
      黑无常甩动铁索在空中挥舞,催道:“速速过桥,往事不堪回首!”
      祝留芳一咬牙,眼一闭,向前跑去。
      桥板固若金汤,祝留芳如履平地,稳稳当当抵达对岸。
      林照月听白无常所说,方知桑映雪非祝留芳亲生,心中又是感慨又是替祝留芳过桥担忧,见祝留芳平安着陆,大大松一口气。
      气松到一半,林照月感觉头皮沉重,抬眼一望,黑白无常盯着自己若有所思。
      只见黑白无常对视一眼,白无常道:“生前恶行累累,理应走最低处的桥板。”
      黑无常道:“观其头顶有道祥光,死后救扶两女,不像大奸大恶之人,应走中间的桥板。”
      两位魔卒争执不下,白无常道:“你一言我一语,辩来辩去没个结果,何不直接去找阎王爷,用善恶秤量一量、度一度?”
      黑无常道:“善哉。”
      两位鬼差一人一边挽住林照月,行至峭壁边,林照月正不明所以,身体往前一栽,黑白无常要拉着她跳入血河池中!
      “两位阴差大人,有话好好嗷嗷啊啊啊啊啊啊——”林照月话还没说完,随黑白无常坠下山崖,血气越发浓重,河内恶鬼仰面张口。眼看就要落入池中,林照月肝胆俱裂,心如死灰。
      谁知周身忽然环绕升起一股白色气流,气流护三人避开血浪,河中破出一条通道,三人飞入通道中,须臾来到阎罗殿。
      只见阎罗殿内青云缭绕,大殿柱身画着龙纹和彼岸花。
      堂上公案后坐着阎王,案前立着一杆半人高的秤,左侧吊一白托盘,盘身刻着“善”字,右侧挂一黑托盘,盘身刻着“恶”字。
      堂下一侧立着判官,判官一手持笔,一手抱着生死簿,面前站着祝留芳。林照月再会故人心中喜悦,奈何阎罗殿内威严肃穆,不好与祝留芳相认。
      黑白无常向阎王禀明情形,阎王在林照月头顶百会穴处一拍,林照月只觉心脏一抽搐,吐出一黑一红两本簿子:红簿子闪着丹光,黑簿子晕着灰气。
      阎王一抬手,簿子飞到手中,阎王行至秤前,将黑簿子放在恶托盘上,托盘嘭一声触地,惊得阎王捋须摇头,道:“咄咄怪事,小小一女子,怎么恶行如此重?”
      阎王取下黑簿子翻阅详细,不禁触目惊心:林照月自小杀鸡骂街,长大情海浮沉,离间三兄弟、迷惑城中第一美男顾新沐、夺妹所爱、克死相公白昱,集十里八乡的冲天怨气于一身,人人喊打,个个啐沫,罄竹难书。
      白无常道:“罪恶滔天,应了我的话,应走最低处的奈何桥。”
      阎王又将红簿子置于善托盘上,只听轰隆一声,地面和梁柱皆抖了两抖,白雾散去,定睛一看,天秤大大左斜,善托盘把地面砸出个约莫半尺深的大窟窿,一条裂纹自窟窿眼开到墙边。
      阎王口中念叨着“奇也怪也”,俯身拽出卡在窟窿里的善托盘,翻开红簿子,抚掌笑道:“妙哉妙哉。”
      白无常道:“妙在何处?”
      阎王道:“此女物故后在春晖山竹林边救下进京寻夫的妇人柳玉婉,积下善缘,阴功之重,砸穿地府。”
      白无常道:“算上桑映雪,林照月拢共救下两人,最多长出两条阴鸷纹,阴功怎会重到穿洞?”
      白无常接过红簿子查看,大吃一惊。
      原来那青衣妇人柳玉婉怀有两月身孕,腹中婴孩正是未来天子庆顺帝。
      庆顺帝在位期间秉政劳民,施行仁政,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人人欢喜,林照月因此积得十万阴德,足够让她下辈子投胎到一个富人家,一生衣食无忧。
      阎王向林照月说明详细,令她排到祝留芳身后,到判官跟前勾去生死簿上姓名重新做人。
      不料原本背手而立的祝留芳忽往殿外冲,黑白无常闪现至殿门两侧将其抓回。
      “放开我!放开我!我不能死!”祝留芳困兽犹斗,极力挣扎。
      “大胆犯妇祝留芳,竟在阎罗殿抗法喧哗!”阎王一拍惊堂木,举殿震动,一时堂下寂静,只闻祝留芳啜泣不止。
      阎王见老妪泪水涟涟,问道:“祝留芳,你一路守矩,为何到了阎罗殿忽然大闹?冥府重地,岂容小鬼放肆!”
      祝留芳道:“小人走黄泉路前在望乡台遥望自己生前亲人,望见小女桑映雪饿得手脚发冷,原是好景不长,那日小人和林姑娘威吓雷大声不久后他便故态复萌,短衣少食,苛待小女。小人悲从中来,忧虑投胎后女儿无人撑腰,死不瞑目,故在殿前失仪,乞求阎王爷恕罪。”
      阎王道:“谅你慈母之心,思女心切,本王不再追究。只是你生前积的阴德,不足护女儿后半生,儿孙自有儿孙福,死者也只能够冷眼旁观。”
      林照月道:“照此说来,阴德如钱财银两,竟可转到他人身上?”
      阎王道:“向来如此,善因善果,平日做好事、结善缘、积阴德,福气自会日益厚重,荫及子孙亲朋。”
      林照月道:“方才在殿上,阎王亲口说,我因救了未来庆顺帝积下十万阴德,是真是假?”
      阎王道:“千真万确。”
      林照月道:“如此,小女愿将十万阴德中的一半分给桑映雪,保她赎身出雷府脱火坑,一半留给小女的爹娘,佑两老重回内城的宅府居住,安享晚年。”
      祝留芳惊道:“林姑娘万万不可,你将十万阴德尽数散去,没一分傍身,只能走最低那处奈何桥,桥下血水翻涌,万鬼嚎啸,你怎么走得过去?一失足掉进血河池里,连现有的魂魄都保不住。”
      阎王盯着林照月少顷,道:“你这小女子品性纯良,生前怎会招致那么多人怨恨?真是古怪。”
      阎王翻开林照月的恶行簿,细细读了起来,忽抚掌大笑道:“原来如此!”
      阎王沉吟片刻,道:“本王感念你的善心义举,为你指出另一条路,你愿听不愿听?”
      林照月道:“愿闻其详。”
      阎王凭空变出一张手掌大小的方形木牌,啪一声拍进林照月头顶百会穴处,道:“万般带不走,唯有业随身,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好心办坏事,纵有百口,难面千夫指。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林照月,本王就许你回到少年时修补错误。人生在世不过两万余日,若你死前积够两万阴德便可重回地府投胎转世,否则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你情不情愿?”
      林照月摸摸头顶,木牌遁入体内,不疼不痒,无影无踪,她指指头顶问道:“小女自是情愿,只是这是什么?”
      阎王道:“此为特别定制的计分板,后世人大多称其为阴德积分系统,此系统如同天眼一般实时监测记录你的阴德增减,帮一人积一分。”
      林照月道:“怎么才一分?”
      阎王道:“勿以善小而不为,日积月累,阴功赫赫。”
      林照月又道:“如此说来,这阴德积分系统和人身上的善恶簿有什么区别?”
      阎王道:“善恶簿系在人心上,详细记录人生前每一笔善行恶行;重生之人,细究非人,说鬼不鬼,不在五行中,更非六界内。
      你身上的阴德积分系统专为重生之人定制,这系统不记录详细善行恶行,只加减阴德分数,功能众多,可回溯时空、暂停时间......不胜枚举,话休絮烦,去吧——”
      林照月霎时往后坠落,眼前的阎王殿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渐渐四周白光辉映,刺得眼睛生疼,林照月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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