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卖花的人flora

6、掌声 她理应走向

　　体育课结束的铃声一响，大家都拖着湿漉漉的鞋袜往回走。沈卿安的裤腿已经在刚才的奔跑中全弄湿了，冷风一吹，贴在小腿上冰凉，她一边走一边拧，脚也在进楼前使劲在地垫上蹭了蹭。

　　回到教室，阮雨欣就站在自己的桌前抖围巾，雪花化的水被她抖的到处都是，溅了前桌后背上好些个水点子。

　　“你能不能别像个狗似的甩毛！”前桌回头骂她。

　　“我这叫风干懂不懂！”

　　沈卿安坐在位子上，把湿透的手套翻过来晾在桌子上。一旁的南栀一下课就不知道跑哪去了，现在还没回来。

　　阮雨欣好不容易收拾好了她的围巾，过来和沈卿安说话。

　　她神秘兮兮的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哎，你们两个刚才跑哪去了？”

　　“你猜啊。”

　　“不会真跑去打情骂俏了吧。”

　　“你脑子里就不能装点别的？”沈卿安抓起桌子上的手套就拍了一下她的脑门，“我们就是跑的有点远。”

　　“多远？”

　　“很远。”

　　“到底多远嘛？”

　　“阮雨欣你烦不烦！”

　　两个人正拌着嘴，教室门口突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有想参加新年联欢晚会的去一楼大厅集合了啊！”

　　本来大家还都沉浸在刚才的冰雪混战中无法自拔，这一喊，立刻就有好些人蠢蠢欲动了起来。

　　阮雨欣扭头问她：“你去不去？”

　　“当然不去。全校就出那么几个节目，选拔难度可想而知，我可没那么好的才艺。”

　　“你不去我也不去，那玩意可累了。”

　　“你赶紧去，别在这碍我眼。”

　　“滚吧你。”

　　阮雨欣拿起桌上的手套同样打了一下沈卿安的头，然后又不知道找谁玩去了。

　　教室里虽然关于新年晚会讨论的挺热闹，但真正去的没几个。也确实，晚会需要的演员很少，高中部上万人，一共选那么一两百号演员，真正能选上的概率太小了，而且选上之后还有不计其数的排练，让很多人都望而却步。

　　沈卿安趴在桌上，闭着眼养神。头发上的雪化了贴在脖子上，冰的她打了个激灵，把头发都拨到一边去才重新趴好。

　　一直到下节课上完一半了，南栀才回来。

　　沈卿安手里还拿着笔假装记笔记的样子，身子却往她那边斜了不少，她悄悄问道：“你去哪了？”

　　南栀正在解围巾，闻言也低下身子，小声跟她说：“我报名参加了新年晚会。”

　　“哇，”沈卿安有些意外，“报的什么？”

　　“民族舞。”

　　沈卿安想了想，她以前应该是没有听过南栀提跳舞的事情的，没想到南栀还有这么惊艳的才艺。

　　“你还会跳民族舞？”

　　“嗯，小时候学过。”

　　沈卿安看着学案上那些“背景、原因、影响”，脑海中开始想象南栀跳民族舞会是什么样子的。她好像已经能看见舞台上的画面，一身素色刺绣舞裙垂落，长长的纱袖随着抬手扬起轻轻翻飞，一抬一落都藏着无尽的神韵。

　　正想着，老师的讲课声戛然而止，沈卿安的思路一下子拽回了眼前的历史学案，忙抬头记了几笔，然后等老师继续讲上才继续和南栀小声说话。

　　“你们要跳什么？”

　　“不知道呢，”南栀也拿起笔低头和她小声嗡嗡，“还不知道能不能选上我呢。”

　　“肯定能，我相信你的实力。”

　　“你都没看过我跳舞，就这么盲目相信啊？”

　　“那你什么时候给我看看啊？”

　　“如果选上我，表演的时候就能看了。”

　　沈卿安却并不满意这个回答，她微微转头看向南栀，“我想要你只跳给我一个人看的那种。”

　　南栀抿了抿嘴，头又往下低了点，“嗯……有机会的话，跳给你看。”

　　“那说好了哦，不可以忘。”

　　“嗯。”

　　沈卿安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记她的历史笔记去了。

　　只是很可惜，一直到我写这本书，沈卿安都没能看见南栀单独跳给她的那场舞。

　　如果可以，希望以后她们有机会能实现这个愿望吧，就当是，我作为卿安好友的一点私心。

　　南栀在一众选手之中脱颖而出，成功的入选新年晚会的民族舞节目。高兴之余，南栀也陷入了越来越忙的排练之中。

　　沈卿安也很忙。

　　南栀忙排练，她就忙着给南栀记笔记。

　　基本上每天下午第三节课一下，南栀就会把书往抽屉里一塞，抓起书包就走。有时候集合时间紧，她连水都来不及接，空杯子就那样孤零零的立在桌角。

　　沈卿安每天就看着她匆匆忙忙的背影，然后伸手，把接下来上课要用的书从南栀抽屉里拿到自己桌子上来，然后摊开，仿照着前面南栀自己记笔记的习惯，开始在那些南栀缺席的空白书页上留下痕迹。

　　沈卿安自己的字是很连的，基本上都是行草那种感觉的，写快了连笔飞起，有时候这种大气磅礴的字体她自己回头看都要辨认一会。但在南栀的书上，她几乎克制的写成了楷体。

　　记得之前有一次地理答题卡还没有发下来，统一放在了南栀那里登分。到沈卿安那张的时候，南栀抽出来，盯着看了好几秒，对她说：“你的字好漂亮。”

　　“哪有，写得乱七八糟的。”

　　南栀又盯着看了好一会，一脸真诚的和她说：“真的，我翻了全班的卷子，你的字是最好看的。而且连的一点也不乱，大气、洒脱，还方正。”

　　沈卿安被她这么直白的夸赞都快整得害羞了，“好好好，再夸我都要飘了。”

　　卷子上沈卿安的字是非常收敛的，为了让南栀没有阅读障碍，沈卿安在南栀书上写得也是那种非常收敛的字体。

　　“嗯，这样也是很好看的嘛，”她小声嘀咕，“希望南栀回来还可以夸我字好看。”

　　沈卿安就这么一页一页记着，看着南栀的一本本学案和课本上留下了独属于自己的痕迹。然后不出所料的每天都可以收到一句来自南栀大人的夸奖。

　　她突然觉得自己以前拼命练字还是非常有效果的。

　　果然，付出的努力总会等到它开会结果的那天。

　　南栀在每天晚上排练结束回来后，看着书上利落的字体，也养成了一个习惯，她会在第二天早上给沈卿安带一杯她喜欢的热豆浆，而且是加了糖的。

　　很甜。

　　离演出的时间越来越近，南栀的排练时间也越来越多。

　　沈卿安是很盼着新年晚会的，不只是为了看南栀的那个民族舞节目，更多的是因为过了那个晚会，他们很大概率就可以放假，放寒假。

　　其实时间说慢也慢，说快也快。她的日历上从最一开始那几个叉，到现在，不也画了一百多个了吗。

　　可有个说法她并不认同。

　　人们常说日子过得时候觉得多难，等过完了回头再看，会发现其实也就那样。

　　可她从不这样认为。

　　难就是难，当时难是难，以后想起来，也还是难。

　　曾经那些无数靠看着秒针度过的日子，无论过去多久都不可能轻描淡写。

　　她知道，时间从来都消磨不掉曾经的难，只是让我们习惯了疼痛。

　　新年晚会那天傍晚，各班统一带队前往礼堂。

　　沈卿安跟着大部队往前走，经过后台入口的时候，南栀和几个跳舞的女生已经站在那了。她们穿着演出服，外面套着厚厚的羽绒服，正叽叽喳喳的往门外瞧。

　　看见沈卿安经过，南栀的嘴角朝上勾了勾，沈卿安也朝她笑了一下，然后跟着队伍在舞台前方落座。

　　这次他们班的位置很好，在最前面还是正中间，没有任何遮挡。

　　之前高一那次新年晚会，沈卿安他们班的位置就非常不幸的分到了摄像摇臂下面，机器一会朝左转一会朝右转的，整场晚会她都有一半舞台没看见。

　　节目单是早就发下来的，沈卿安低头翻到第二页，找到了那个民族舞节目《邵多丽》，排在第五个出场。

　　前面的节目一个接一个的演，唱歌的、乐器的、还有说相声的，台下的掌声此起彼伏，沈卿安坐在第三排，脊背挺得笔直，眼睛还时不时的看向舞台一旁的候场区。

　　第四个节目结束的时候，沈卿安终于看见南栀从一旁的候场区走到了幕布之后。傣族舞的服饰，紧身的上衣缀着银色的小亮片，下身是一条墨绿色的长裙。

　　灯光很暗，沈卿安看不清南栀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纤细的轮廓安静的站在舞台边缘。

　　音乐想起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

　　沈卿安屏住呼吸。

　　傣族舞的手势她认不太全，只知道南栀的手腕翻转得很慢，很柔，每一个动作之间都留着恰到好处的停顿。腰肢的摆动幅度不大，但频率很快，带动腰间的纱巾一圈一圈地旋开，像一朵正在缓慢绽放的花。

　　旁边有人跟着打节拍，还有人不知道在和沈卿安说什么，可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只是痴痴地看着台上的人。

　　南栀跳到舞台前方的时候，沈卿安看见她的目光扫过台下，很轻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在第三排中间停了一瞬。

　　然后她转了身，纱巾扬起来，遮住了半边脸。

　　那天晚上的演出极其成功，尤其是那个民族舞节目，连校领导都拍了不少照片，还在节目后拉着演员们合影。

　　南栀被簇拥在舞台中央，耐心地配合着合影，倾听着耳边不绝于耳的夸奖，眉眼间始终挂着那份从容与明亮。

　　沈卿安就坐在第三排正中间的位置，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她看着南栀被掌声与人群包围，看着那些惊艳与赞叹的目光一层又一层地落在她的身上。

　　沈卿安的目光没有片刻的游离。她看着那个平日里和自己并肩坐在课桌前、穿着宽大校服的女孩，此刻正毫无保留地绽放着属于她的光芒。

　　她忽然觉得，南栀就该是这样的。

　　她理应走向人声鼎沸的旷野，理应被漫山遍野的鲜花与掌声簇拥着长大。

　　那是她应得的盛大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