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卖花的人flora

5、大雪 那时候，我

　　元旦那天，h市迎来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起初只是一点零星的小雪粒，没半节课的功夫，漫天棉絮似的雪片便铺天盖地的压了下来。雪花密密麻麻，几乎遮断视线。

　　操场上的元旦横幅落满碎雪，红白相映。风一吹，横幅鼓起来，雪沫子簌簌往下掉，给底下的人染了满头白发。

　　沈卿安在教室里百无聊赖的坐着，思考着下一节的体育课取消后应该干点什么打发时间。这时，体委突然从门外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同学们——”

　　他跑上讲台，却突然卖起了关子，不肯继续往下说了，“你们猜我要说什么？”

　　“快说呀！”

　　“肯定是体育课不上了呗，雪都下那么大了。”

　　“笑那么开心难道是下节课看电影？”

　　体委看底下的人越猜越起劲，故作神秘的伸出了一根手指晃了晃，“nonono，你们都猜错了”。他弯起一边嘴角，突然大声说道“下节课我们去操场打雪仗！”

　　“芜湖！”

　　教室里响起一片欢呼。

　　沈卿安还没反应过来，几个男生已经蹿到了教室外面，她刚一站起来，就被人群裹挟着一起往外涌，还没戴上手套，手指就已经冻得有些发红了。

　　“呼呼，好冷啊。”她急忙搓了搓手，戴上了手套。

　　操场上白茫茫一片，雪下了很厚一层，原本平整的短草坪已经完全被积雪覆盖住。无数人群踏过，雪层逐渐被踩得紧实。体委站在篮球架下面当裁判，受到老师的授意后，一声令下，“开始！”，一个班的人瞬间四散，各自找掩体。

　　沈卿安没跑太远，就近躲在了教学楼背后的墙根下。这里的雪没人踩过，松软的很，她弯腰捞了一把在手里捏起来。雪太散了，捏了半天也捏不成形，一使劲就从指缝里漏下去，她试了三次才勉强团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球，刚抬起头，就看见阮雨欣已经举着两颗瓷实的雪球冲过来了。

　　“哎等等等等——”

　　沈卿安手忙脚乱的往后躲，但旁边根本没有其他东西可以挡，她后背直接贴上了墙，然后迅速侧了一下头。

　　阮雨欣的雪球擦着她的耳朵飞了过去，砸在墙上，碎了一地。

　　“你技术也太烂了吧！”阮雨欣跑到她面前，笑得直不起腰。

　　“是雪太散了好吧！”

　　趁阮雨欣不注意，沈卿安又低头捞了一把雪，这次雪化了点，多了点水，总算捏出来了一个像样的。她瞄准阮雨欣的腿，一把扔了出去。

　　可谁知，阮雨欣好像有预知能力一般，在雪球出手前一刻，她突然往左迈了一步。雪球很遗憾的没有砸中阮雨欣的腿，但十分精准的砸中了一旁的树干，飞出来的雪沫溅了阮雨欣一身。

　　“啊啊啊！”阮雨欣连忙跺脚，然后不停的把身上的雪往下拍。

　　“哈哈哈！”这次轮到沈卿安笑出声了。

　　她笑得蹲在地上，看着阮雨欣被那颗砸歪了却同样达到目的的雪球整得满身狼藉。不亦乐乎之时不知道又哪冒出来一个雪球朝她飞过来，她避无可避，眼睁睁看着那雪球砸中了她的小腿。

　　沈卿安嗷了一声，眼神转了一圈，才发现了远处扭头就准备离开的南栀，她二话不说抓起一把雪就追了上去。

　　“南栀你给我站住！”

　　南栀攥着雪团往前走，听见身后追来的脚步声头都没回。她也不跑，只是不断的加快脚步，好像故意引着身后的人追她似的。

　　新下的雪又在操场上覆盖了一层，松软的雪层加大了沈卿安追人的难度，雪太软，迈不开腿，使劲一踩还会弄得鞋子里全是水，她干脆站在原地，把新挖的雪团成一坨，朝着南栀的背影就砸了过去。

　　“啪”的一声，正中南栀的后肩。

　　南栀的脚步终于停了，她回过头，笑着看向气喘吁吁的沈卿安。

　　“你追不上我的。”她说。

　　“怎么可能！”沈卿安不信，“我偏要追上。”

　　沈卿安又捞了一把雪，这次攥得瓷实，正要扔，阮雨欣从侧面杀了出来，一颗雪球砸在了沈卿安的围巾上。

　　“好冰！”沈卿安用一只手拿着雪球，另一只手迅速把围巾上的水往下拍。

　　“你俩打情骂俏能不能带上我！”

　　“谁和她打情骂俏了？”沈卿安扭头瞪她，“现在我和她不共戴天好不好！”

　　“谁让你追着人家满操场跑！”

　　南栀看着她俩拌嘴，默默地又低头团了个雪团，但攥得不紧，只是随手捏了两下，紧接着，她就把手里的雪朝沈卿安的方向扬了过去。

　　雪沫子散开，像是一朵炸开的白色烟花，劈头盖脸的糊了沈卿安一脸。

　　“南栀！！！”

　　沈卿安闭着眼，满脸都是凉飕飕的雪水，气得直跺脚。阮雨欣在一旁笑得直拍大腿，冲南栀比了个大拇指。

　　“南栀你是这个哈哈哈。”

　　“南栀你完了！”

　　沈卿安胡乱抹了一把脸，弯腰团了最大的一颗雪球，双手捧着，直直的朝南栀冲了过去。这次她不管不顾了，在雪地里跑得踉踉跄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

　　南栀见状转身就跑，这次是真跑了。运动鞋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头发上一些零星的碎雪也被甩得飞了出去。

　　南栀跑得快，沈卿安又追得急，七拐八拐的就拐到了主席台背后的一条小窄道上。

　　这里是操场最偏的角落，再往那边走一点就到了小学部，平时很少有人来，下雪天更是空无一人，两面砖墙夹着一条窄窄的小路，雪花纷纷扬扬的从这一线天落下来。

　　南栀向前跑着，一直跑到路尽头才停了下来。她扶着墙，慢慢地喘着气，头发也散了几缕下来，贴在她微微汗湿的额角上。沈卿安追上来，也跑不动了，手撑着膝盖，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散在冷风之中。

　　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跑啊，你怎么不跑了。”沈卿安一边喘着一边说。她手里还拿着那颗巨大的雪球，举在胸前，像是一个随时准备出手的武器。

　　她原本是想砸出去的，可南栀却转过身靠在墙上，微微垂着眸看向她，脸颊因刚才的疾跑泛着薄红，笔尖也冻的红彤彤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不知那是汗还是雪化的水。

　　那颗雪球忽然变得很沉。

　　沈卿安的手臂慢慢放了下来，她盯着南栀的脸，忘了说话，也忘了呼吸。

　　南栀也没有说话。她靠着墙，胸口还在起伏，目光落在了沈卿安脸上，从她被雪水打湿的刘海，到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再到她因喘气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风从窄道的尽头灌进来，卷着雪花从两人中间穿过，又飘向远方。

　　沈卿安看着南栀，忽地伸手拂去了她肩头的一片看不见的雪花，她说，“冷吗？”

　　南栀一愣，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看着沈卿安那只还悬在半空中的手，手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摘掉了，指尖已经冻得发红。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那只冰凉的手腕。

　　沈卿安愣住了。

　　那只手也摘掉了手套，但很暖，很热，好似揣了一整个冬天的炉火。南栀没用力，只是虚虚的握着。如果她的指尖再偏一点，大概就可以很清晰的感觉到，她手指下皮肤的脉搏，正跳的又快又急，和那位主人脸上呆滞的神情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你手好冰。”南栀说。她的声音很低，被风撕扯的有些含糊，可沈卿安却又听得异常清晰。

　　“刚把手套摘了，”沈卿安感觉自己的喉咙紧紧的。

　　南栀听着，并没有松手，而是把沈卿安那只冰凉的手拉过来，塞进了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

　　口袋里暖烘烘的，似乎还残留着南栀掌心的温度，沈卿安的手被裹在里面，她一动，指尖就触碰到了和她的手一同塞进口袋的、南栀的那只手。

　　沈卿安手腕一转，握了上去。

　　南栀的手先是一僵，随即又立刻放松下来，任由沈卿安的手指一根根嵌进自己的指缝里。

　　羽绒服的口袋很小，两只手挤在一起，指节抵着指节，掌心贴着掌心。沈卿安能感觉到南栀的脉搏，一下一下，甚至比她自己的还要急。

　　雪又下大了，成片成片的雪花漫天飞舞。落满了南栀的头发，也落满了沈卿安的头发。

　　沈卿安看着南栀的发顶一点点变白，好像提前看到了几十年后已至垂暮的南栀。

　　或许，那时她也是这样的满头白发吧。

　　只是那时的南栀对面，站得又会是谁呢？

　　沈卿安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出来的庆幸。

　　“怎么突然这样看着我？”南栀的手指紧了紧，问道。

　　沈卿安笑着摇了下头，“没什么。”

　　多年以后沈卿安再回想起这一幕时，她说，“那时候，我应该抱她一下的。”

　　“你们总有机会再抱的，”我说，然后俯身，替多年前那个停留在风雪之中的少年，补上了一个跨越漫长岁月的拥抱。

　　“谢谢，”她说。

　　那天，窗外飘着的是和许多年前那个元旦同样一般的大雪。

　　雪落下的时候，便是我心念起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