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日谭》衔水焰

4、暗堂重生 温翎

　　“不对！这个弓要这么拿……”

　　训练场里，耐心的教练田小甜正手把手教谢鸣生拉弓的正确姿势，苏雪在一旁为她俩准备了吃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舒容扯闲话。

　　“听说了吗？昨天夜里聚尸堂出事了。据说是门没锁，里面的重要物品丢失，最可怕的是，凶手还将绘有堂主亲创咒法的衣物全部剪碎，碎到亲……咳，堂主本人都认不出来！要知道，这种事做了绝对会当场死亡，但现场一具可疑的尸体都没有。”

　　感受着身体里不同寻常的力量，拉弓的谢鸣生缓缓平移准头，视野里，训练场的另一头，一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男影卫正头顶馒头，站在一群嬉笑影卫的弓箭射程尽头，眼神黯淡，没什么反应，只是麻木的望着前方。

　　周围的人该训练训练，该说笑说笑，似乎对此习以为常。

　　听到舒容的话，谢鸣生也没有移开视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田小甜教完谢鸣生就歇了，她塞了一口包子，插话道：“不可能吧，敢动堂主的东西，就不可能有人能活着肿出那个萌！指不定是你被人骗了。”

　　“放屁！我这消息来源绝对真实可信，隔壁有关系那姐亲口认证。而且你猜那儿的负责人是谁？俞一钱！拜高踩低的老狐狸了，我早看他不顺眼，这不巧了？出了这事本来还想着封锁消息，结果他手下的人早就传开了，这事儿自然和他脱不开干系，据说右护法正好刚从外边回来，一回来就撞上这事，这下有好戏看了，嘿嘿。”

　　苏雪不客气地撞了她一下，示意收敛收敛，舒容立刻闭了嘴，举了个包子殷勤奉上。

　　方妍走了过来，本想讲两句却见一旁田小甜无端盯着空气发呆，脸色红润，少女怀春似的喃喃自语道：“言絮……言絮大人回来了……嘿嘿……嘿嘿嘿……”

　　方妍扶额。

　　这时谢鸣生走过来，叫了声“方姐”。方妍老远就瞧见她在拉弓，练的似乎还是基础，丫鬟们从这些练起本不稀奇，但谢鸣生先前分明是个影卫，怎么也比她们强出太多，为何这会儿却也像个新手一样？于是问了出来。

　　谢鸣生听罢，有些局促的笑了笑，不好意思道：“说来也巧，原本我最早接触的武器便是弓，但奈何力量不够，始终不得要领，后来就改学了别的。”

　　“那为何这会儿又改变主意了？”

　　好问题。

　　谢鸣生当然不可能实话告诉对方自己其实是个什么也不会的饭桶，她脑袋一歪神神秘秘道：“查漏补缺~”

　　方妍笑着挑了挑眉，没有过多纠结。

　　“对了，你随意转换阵营这事你原来的同僚知道吗？毕竟是个影卫，不管怎样也得上报给俞副使吧？要是被发现可能后果不太好看哦。”

　　谢鸣生神色一暗，轻轻地说:"我以为你们能猜到的，几个月前，我女扮男装来到这里，只为报答护法大人的救命之恩，本以为男身能有更多接触他的机会，结果不仅没有，更糟糕的是，上一个有这种想法的人如今的下场你也看到了。"

　　她一指远处，方妍看过去，也敛了笑容。

　　“而且，昨晚的事你也听说了，暗堂正直多事之秋，那些大人物不可能有精力来管我们这些小鱼小虾的，俞副使管辖的区域出了这档子事，心情一定不怎么样，我如果此时再去触他的霉头，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找罪受？隐瞒性别事小，欺瞒堂主事大。”

　　“所以，方姐，我恳求你，请一定替我保密，还有其他姐妹。至于会不会被旁人发现，你暂时不用担心，我男相与女相差别不小，我有信心，只要不主动暴露，别人可不一定会发现，那些人大概率当我作死偷懒去了。”

　　说着她得意地撩了撩自己俏皮的刘海，为了这个杰作，她昨晚可是特意问对她唯恐避之不及的小江姐借了剪子，共情都还没用对方就二话不说地给了她，她剪了好久，天亮前才悄悄摸摸还回去。

　　谢鸣生说的信誓旦旦，方妍盯着她看了一会，神情莫测。

　　昨天舒容和苏雪的事，她可是在场听完全程的，方妍就算再不信任对方，但一个知晓太多秘密的人果然还是圈在眼皮底下比较放心，更何况，昨晚一开始，对方就交换了一个同样危险的秘密，虽然“女扮男装”不如两女私通严重，但欺骗堂主怎么说也是个不小的罪名。

　　看来“蚀骨契”也并非完美。

　　昨晚不知是什么原因，大概是怕在外面待久了不安全，或者对方的眼泪实在太有说服力？她居然都没怎么深思就稀里糊涂的答应了，这事她现在一想起来就觉得闹鬼。

　　清醒过来，才发现牵连的问题可不小。这个女孩子让她安心的一番话表面上是示弱，实际舒容和苏雪的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与其说这是单方面的请求，不如说是一场双方都不容拒绝的交易。

　　至于方妍私心里到底能不能信任她的“变装水平”也不重要了，因为她除了相信别无选择。

　　从接纳这位“犯人”的一刻起，她们就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这小姑娘到底知不知道这一点？为什么还表现得毫无威胁的样子？自遇见她以后，暗堂似乎风波不断，是巧合吗？

　　一个高等影卫走来叫方妍去添茶水，方妍二话不说就去办了。就算在丫鬟里颇有威望，也总归是个丫鬟，比不得影卫的地位，只能任劳任怨任凭差遣。

　　“蚀骨契”在这种情况下，倒成了保护她们免受欺负的保命符。

　　只有护法不受“蚀骨契”制约，他们负责传达堂主的命令，在暗堂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左护法擅武，右护法圆滑。蚀骨契规定，所有人都不能违抗堂主与护法的命令，所以那个深受慕遮厌恶的影卫才会落得这种下场。

　　在他身上，成员间不可互相残害的规定第一次被打破，他几乎独自成为了暗堂承载人性下限的一面。

　　……

　　风和日丽的清晨，衔灵大陆中央的森林里一片绿意盎然，鸟鸣与蝉鸣齐奏，北方入冬的寒意似乎并没有打扰到这一方的四季如春，围绕在森林周边的是一个个简易帐篷，每个帐篷附近守着几个身着白衣的青年，看样子是某个宗门的弟子，穿着统一，腰悬佩剑，神情各不相同。

　　突然，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人群，森林东部的营地附近，空气中无端升腾起红雾。

　　“全员警戒！”

　　随着这一声警戒，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帐篷里的人也齐齐出营，刀剑出鞘，谨慎地观望四周，准备迎战。

　　几声兽吼响起，眼冒红光的变异狼犬自四面八方凭空出现，一见到人，兴奋的口水直流，谨慎的缓慢踱步片刻，突然猛扑向人群。

　　“报——”
　　“老大，这次的主圈几乎覆盖整个诡画宫地界，我们所在的森林没有受到波及，但因为地理位置靠近，还是不可避免的出现了次生圈。”

　　“哪边？”

　　“东侧。”

　　森林东侧外围，弥漫的红雾中怪物吼叫声与刀剑劈砍声此起彼伏。

　　弟子们大多身手不凡，训练有素，整体并不慌乱，似乎对眼下这种情况司空见怪。不多时，普通的狼怪基本全被解决，只剩下几个棘手的大家伙。

　　无数帐篷围起来的森林中央，一股怪异的白雾正缓慢流淌着，从外面完全看不清里面情况，似乎与这突然升起的红雾不是同一性质。

　　而此时，与红雾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一个红衣男子正悠哉悠哉地站在原地轻摇折扇，红雾堪堪止在白雾边缘，怪物进不来，他就这样在无人可见的地方看戏。

　　“谐乐宫果然不同凡响。”他似乎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边看边口中喃喃，并且不吝夸奖。

　　“没事吧？”

　　一名弟子在与狼的打斗中不慎被其利爪挠伤，伤到腿处，正血流不止。

　　此时狼妖已被消灭，离他最近的师兄李弦连忙赶来查看情况。

　　“有点严重，你先坐下来……”他正说着，眼前弟子突然面露惊恐地看向他后方，声音变调：

　　“师兄，小心身后！！！”

　　可是已经晚了，巨型狼妖的利爪近在眼前，眼看就要撕裂他后背。

　　情急之下，李弦能做的只有一把将那弟子推开，甚至来不及转头。

　　他要死了吗？

　　就在爪子离他还有一根头发的距离时，怪物突然静止不动，嘶吼声戛然而止，利爪掀起的风只堪堪将他的一点衣服刺破，一发箭矢穿破红雾正中怪物心脏。这箭矢威力极大，射箭之人角度刁钻，箭从怪物的前胸穿膛而出后又堪堪擦着李弦的肩侧飞掠出去。

　　怪物倒下，李弦分毫未伤。

　　箭射来的方向，一道快如闪电的身影手持黑弓疾速杀来，那身影跳到高处凌空一翻，再转过来时手上弓箭已然换成长鞭，随着动作环绕在身周，破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让开！”
　　一道银铃般清脆的嗓音响起，蓄力完毕的长鞭裹挟着惊人的力道直冲这边而来，李弦想也不想立刻飞扑到一旁，抬头就扑捉到一个爆发力极强的漆黑身影从他头顶闪过，下一秒，“啪”的一声，一道凌厉的铁鞭击破声和骨头碎裂声同时响起，这一鞭，直接碾碎了偷袭狼妖的粗壮脖子，不过眨眼的功夫，同时包抄李弦的两只巨型狼妖就这样轻轻松松被一人解决。

　　那名被救的弟子瘫软在地，后知后觉的转过头，对上了一双没有情绪的眼睛，来自一位全身着墨，脸上稚气与秀气并存的娃娃脸少女，同一时间，整个红雾覆盖区域内的怪物已尽数清理完毕，雾气散去，清晨的阳光重新洒落，微风习习，吹拂着女孩随意搭在两肩的麻花辫。

　　冷淡的少女没有多说什么，收了鞭子，环顾周遭排查起弟子的伤亡情况。

　　劫后余生，李弦走过来抱拳行礼，感激地道：“多谢二小姐救命之恩。”

　　红雾散去，白雾却像历经了几世风雨的苍天巨树一样经久不衰。

　　白雾里的红衣男子笑容渐渐淡去，眼角一颗美人痣在没有情绪的桃花眼的映衬下，显得十分不近人情。

　　许久，他转身往白雾深处走去，扇柄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在手心上。

　　温翎？

　　没想到是她。

　　“暗堂这次可真有点危险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