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日谭》衔水焰

3、暗堂重生 共情

　　来抓电灯泡的一人还没意识到谢鸣生的折返有什么问题，眼前一亮，结果马上也笑不出来了。

　　暂时忽略脸朝下的谢鸣生，为首的大姐方妍一挥袖子：“抓住她们！”

　　“是！”黑衣女团一拥而上，走廊顿时乌压压一片。

　　此时想跑已经来不及了，那两人被逮住后不甘地挣扎起来。

　　“好啊，自己送上门来了！舒容，苏雪，你们两个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

　　方妍身后一个长发女子见势不妙当即越众而出挡在那两人身前：“方姐！算了吧……容容和小苏，她们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哼，那你倒是问问她们，这是第几次‘不小心’背着我们玩消失了？”

　　长发女子一脸担忧地看着她们，欲言又止。

　　被抓住的二人里，一人始终沉默，另一人却没这么好脾气。

　　“方妍，你这是做什么？莫名其妙来抓人，连个正当理由都没有吗？”

　　方妍却略微缓了缓神色，道：“先放开她们。”

　　舒容似乎没意识到她会这么轻易放过自己，狐疑地看了对方一眼，然后连忙去扶一旁的瘦弱女孩。

　　苏雪依旧沉默不语，虽然没有拒绝她搀扶的手，但自始至终也没看她一眼，舒容总觉得，她在刻意和自己保持距离。

　　“舒容，你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抓你？”

　　“朋友之间，偶尔的嘻笑打闹没问题，但凡事要有个限度，一旦出事，不仅是你，小苏也会受牵连。她身体本就不好，根本经不起折腾，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难道也不为她想想吗？”

　　“容容，你到底做什么了？为什么方姐说会出事，还会牵连小苏？？”挡在前面的长发姑娘显然并不知道内情，这会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听到方妍的话，舒容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后皱起了眉，缓缓将苏雪拉到自己身后。

　　“田姐你别问了，是我不好……方姐，那天的人，果然是你。”

　　方妍没有否认。一开始她只是观察到舒容总是出现在苏雪身边，而苏雪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所以舒容在她身边大概总是碰壁，之后二人同框的时间果然也越来越少，外人看来几乎就不怎么熟。

　　后来夜半惊醒，她意外发现那二人的床位上空空如也，但早上再看时人分明好好的都在，刚睡醒的两人也总是面色如常，白天依旧很少交流，连续几天都是如此。

　　终于某一天，出于疑惑和好奇，她自己悄悄夜半出去找寻，但怎么找都找不到人影，回程时路过食堂，似乎听到里面传来轻响，结果就在食堂后厨见到了不堪入目的一幕。因为过于震惊，不小心弄出声响被那二人察觉，之后她就头也不回地跑了。躲在被子底下时依然惊魂未定，之后也理所当然的一晚上没睡，但依然装出睡着的模样不露异常，在听到极轻的脚步声循序渐进时也没睁眼。

　　舒容微微攥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专注地注视着苏雪的双眼，认真地道：

　　“我，喜欢苏雪。”

　　此话一出，方妍立刻使了个眼色，让人去走廊前后排查，似乎是防止有人偷听。

　　苏雪睁大了眼，愣愣地看向舒容。原本为了保护她俩，苏雪并不想在众人面前表现的多亲密，但面对方妍的知情和舒容的意外举动，她一时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她一向是个被动的人，无论是面对此时的表白，还是一直以来的秘密被公之于众，无论是被拉入狂欢地狱的沉沦，还是因天赋资质被正道排挤，走投无路来到暗堂。

　　她只是沉默地看着。

　　这对那些状况之外的人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围观的人不外乎是她们同寝的姐妹，今晚被从被子里拉来也是习惯性听从方妍的命令，其实根本一头雾水。此时不明所以的众人终于拨云见日，却仿佛如遭雷击。

　　一直以来和她们同吃同睡，丝毫察觉不出异样的两人……竟是这种关系？

　　被称作“田姐”的长发姑娘田小甜没忍住，小声道：“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种行为会给你们带来多大的麻烦？上一个前车之鉴……”

　　“我知道。”舒容深深看了苏雪一眼，又转头看向眉头紧皱的方妍，目光平静地道：

　　“那个中等影卫，因为对左护法和同僚抱有肮脏的想法，为左护法本人所厌恶，于是他下令，任何人都不应给予此人‘人’的待遇，并且此下场对所有有类似行为的人都适用，换句话说，就像我们每天看到的，所有人都可以随意欺凌、辱骂他，哪怕是我们这种连影卫资格都没有、只负责打杂的丫鬟和侍从。甚至没一个人敢为他求情，每天吃别人的剩饭，当所有人的出气筒，给高等影卫当狗骑，给低等影卫当沙袋，这就是在暗堂里喜欢同性的下场。”

　　“方姐，我知道你今晚带这么多人来，不是真的为了惩罚我们，你从来不是不讲理的人。今晚因为一些事，耽搁了时间，很久没回去，让你担心了，抱歉。不过请放心，我们一路上都没碰到什么人……”

　　舒容缓缓看向谢鸣生：“只除了地上的这位影卫小姐。”

　　说罢，众人齐齐将视线移向地上依然一动不动宛如死尸的少女，方妍脸色严肃起来。

　　“小江，你去看看。”

　　被称作小江的姑娘利索的“哎”了一声，伸手就要去掀地上“趴尸”的谢鸣生，有洁癖的她选择了接触面积最小的方式，结果……

　　“咦？这人怎么这么轻？”

　　这个念头刚冒出，手上揪人衣服的触感还没消失，疑惑的小江低头看看自己指间厚实的黑袍，再看看地上“尸体”白到发亮的光滑肩膀，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什、什么鬼？！

　　一旁的田小甜震惊道：“小江姐，你……没想到，你竟也……？”

　　“我不是我没有！”小江脱口而出，感受到了猪队友的威力，她“你”“我”“她”了半天，一时不知该如何辩解，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熟透起来，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怎么的。

　　情急之下，她将心里话甩了出来：

　　“田小甜你快闭嘴吧，你真的不适合说话！”

　　田小甜乖乖闭上了嘴。

　　此时，一个陌生的女声响起：

　　“不是她的错。”

　　众人都是一愣，周围没有人开口说话呀，那么这声音是从……

　　小江倏的低头看去，只见那还维持着尸体姿势的少女吃力地撑起半边身子，扭过脑袋自下而上的注视着她，眼珠乌漆漆的，藏在墨黑发梢里的耳朵似乎有些发红。

　　“请问，可以把衣服还给我了吗？”

　　小江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惊诧之下居然就这样一直扯着人家衣服不放，这时对上正主的目光才深觉什么叫“羞愤欲死”，连忙松了手逃之夭夭。

　　谢鸣生刚才躺尸半天，并非自暴自弃。

　　方才进退两难、几入绝境之际，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力量攫取了她的神智，与此同时，几个遥远的画面片段似的在她眼前闪现——

　　高楼大厦，一片灰黑的废墟里，两个勉强能看出是人形的焦黑尸体紧紧相拥在一起。

　　一片苍凉的荒山上，渐渐倒下的视野中，一个面容模糊的女孩对着谢鸣生伸出手，摇摇晃晃地喊着什么，似乎是要挽留她。

　　……

　　两个截然不同的画面，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在想起它们的时候，谢鸣生都感受到了不属于她的情绪——浓烈，深刻……无法形容，仿佛要就此烙印在她的灵魂，让她的身体永远深陷巨大的情绪旋涡。

　　一滴眼泪不受控制的滑落。

　　她完全共情了情绪的主人。

　　这是谢鸣生上辈子获得的能力，她叫它“共情”。

　　共情可以使她在一段时间内获得他人实时的情感体验，捕捉到哪怕是情绪本人都无法意识到的微小情绪变化。

　　同时，这个能力还可以反过来作用在对方身上，谢鸣生可以将自己的情绪安到他人身上，使对方在一段时间内与她共情。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看，叫“移情”也没差。

　　据上辈子的她观察，这个能力在糊弄家长、哄小孩儿时特别管用，但除此之外几乎没什么发挥余地，总体来说很鸡肋，聊胜于无。

　　但此时“共情”的到来，却为她提供了一个全新思路。

　　整装完毕的谢鸣生慢吞吞起身。

　　众人对面前这个完全陌生的少女显然十分警惕，方才抓人都没形成的包围圈这会儿里里外外把谢鸣生围了个底朝天。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是谁？为什么要偷看……？”

　　方妍和舒容的质问几乎同时到来。

　　万众瞩目之际，少女瑟缩了一下，然后“哇”一嗓子哭了出来。

　　“我不是来找死的，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我暗恋慕遮大人暗恋到无法自拔，我不该女扮男装混进暗堂，我不要做他厌恶的男同影卫，我要亲自照料他的衣食住行，我要做他温柔善良的解语花……求求你们，收留我吧！”

　　她乌黑的眼里流光一闪。

　　下一刻，在场所有人，无论是谁，都在对面前之人深深的同情下红了眼眶，此时，她们看到的不是随时会泄密的危险人物，而是一个为情所困、爱而不得的可怜女孩。

　　“移情”太成功，她们甚至都没去注意谢鸣生风格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胡言乱语。

　　至于她的请求，答案无一例外只有一个：收留她。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