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末班车》空师傅爱吃海胆

11、赌一把 哎，即使有

　　看着取回后放在面前的信封，方予整个人依旧无法回过神来，指尖还在微微发颤，连着嘴唇也在颤抖，巨大的惊喜感带来一阵无法阻挡的窒息感。
　　眼神一动不动，过了许久，终于攒足了勇气，恢复平静，将双手用湿巾擦拭干净，又拿干纸巾擦去湿润，双手靠近，像是对待稍有不慎就会爆炸身亡的重大实验一般，屏住呼吸，严谨小心地撕开封口，一点一点，最后非常完美地取出里面的信纸。
　　展开，字迹清隽，工整且均匀遍布一整页，光是看着就不得不感慨一句“赏心悦目”。
　　方予的目光缓慢地阅读过每一个字，每一个字停留的时间都那么长，深怕错过任何一个字，目光那样专注，那样贪婪，又那样热切。
　　亲爱的方予：
　　见字如晤。
　　想先赠予你一句话：两个灵魂不会偶然相遇。这句话来自博尔赫斯的《朋友之树》。
　　这句话真的很适合你和我。回想起相遇的那一天，笑意宛若清泉小溪般缓缓流淌。也许是因为你一直在偷偷打量我的充满好奇的目光，也许是因为你真诚带着尴尬的笑容，那个时候我竟然觉得你还挺有意思的。相处的这几次，我的感受是非常的舒服。每次和你诉说或是分享，都伴随着放松，就像你说的，你或许不是很会说话，但是每次我说话的时候你的眼神都那么专注，你自己可能都没有注意到，你的眉眼都在跟着讲诉的人透露出来的情绪而变化，让人有一种被重视被感同身受的柔软感。
　　千万不要觉得我说的很肉麻，这都是我最真实的感受。因为某些原因，其实我没有什么交往很久的朋友，加上刚转来日昙市这边，虽然我与班级的人相处得还算愉快，但是灵魂深处一直渴望着能出现一个可以交心的朋友，你就这样在我最需要的时刻闯了进来，让我对“朋友”这两个字有新的认识，对这两个字的重量也有了新的估量。有些人不需要认识很久，也不需要接触很长时间，就足以给人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我想你就是这样的人！
　　你真的很可爱啊！齐平的厚重的齐刘海，蓬松的短发还带着内扣，目光总是真诚而专注，像是一个洋娃娃一般。每次听你分享你生活中的趣事，我都听得津津有味，你们艺术生天生带着一种有点不自知的疯狂感和对生活高度敏锐的感受，让我也对你有新的认知。虽然你总是说自己画画很一般，但是如此热爱生活，高度敏锐的一个人我可是相信你不会一般的。而且我还是第一次接触艺术生，一个还爱做梦的艺术生！你都不知道每次你和我说你做的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内容的时候，你给我描绘出了一个怎样新奇的世界，那种感受就像是我又看了一部“查理与巧克力工厂”，回味无穷。
　　千万不要觉得我浮夸，这些都是我的真心话。而我，献丑写了这么一堆，就是想告诉你：我想和你做朋友，渴望和你做朋友。你之于我，就像是伯牙之于子期，高山流水，一曲琴音，觅世间唯一知己。
　　情长纸短，不尽依依。
　　最后，祝你幸福快乐，得偿所愿。
　　愿岁并谢，与友长兮。
　　你的朋友：伊落
　　一字一句，方予越看越是心潮澎湃，但是看到定义“朋友”二字的时候，前面所有的羞涩与激动都转化成巨大的悲伤漩涡，将她卷进无法挣脱的黑暗之中。窒息，冰冷，无法动弹，不断下坠，黑暗寂静无声。
　　“你没事吧？”一双纤细白皙的双手递来一张洁白的纸，还带着浅浅淡淡的香味，一滴泪落下，晕染一点深色，方予才恍然发觉自己不知何时自己泪流满面，无声但是汹涌，嘴唇传来刺痛与淡淡的铁锈味，低垂的脑袋下，校服裤上是一片湿润的痕迹。
　　接过，轻擦因为大力咬破的唇，之后折叠换一面，将脸颊上的泪水擦拭干净，红着眼眶，依旧低垂着头，气若游丝地哽咽着向周芷若道谢。
　　晚自习开始了，方予依旧低垂着脑袋，整个人佝偻着腰，散发出一股病恹恹的气息，手上的笔一动不动，手下的小测题目更是没有一点做过的痕迹。
　　周芷若看不下去了，用手臂轻轻碰了一下方予最近的那只手臂，草稿纸递过来：快写！这是小测，下课要收的。不管发生了什么，在作业面前都要先让步。
　　瞄一眼，方予吸溜一下鼻子，将草稿纸塞到小测卷子下面，握紧笔，点点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回归到学习上。慢慢的，悲伤如退潮般离去，方予开始沉浸在小测题目中，无暇分心，脸色专注，腰板也慢慢挺直，腿也像往常一样，一开始思考就不自觉地抖动起来。
　　赶上了！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最后一道题目也写完。停笔，最后一排的同学开始往前传小测试卷，课代表在最前面一排排收试卷。方予将自己的小测卷子放入后排传来的小测卷子之中，竖起来对齐，传给前面的同学。做完这一切，便任由自己靠在椅背上，一时间不知道该在脸上展示什么情绪。
　　“出去聊一聊？”周芷若站起来，面向方予发出邀请。
　　没有丝毫犹豫点点头，起身和她走出教室，穿过走廊，来到连廊处，感受晚风的凉意，走廊处的吵闹声隐隐约约，心情不自觉就放松下来，整个人依靠在栏杆上，眺望远处。
　　“那封信是她写的吧。你被拒绝了？”耳边传来周芷若不经意的开口。
　　“嗯，但不是拒绝。”
　　“嗯？你哭成那样，我还以为你失恋了。”语气中带点玩笑。
　　“也差不多了。”方予转过身，双手扶上栏杆，伸手扯一片伸过来的树叶，惊得树枝一晃一晃的。
　　“和你说说我的事吧、其实我开始没有想过答应她的，毕竟我不觉得自己是喜欢女孩子的，即使她每天都来找我，锲而不舍地追我。”
　　好奇心被勾起，转头疑惑盯着周芷若：“那，你写的那句赌输了是怎么回事？”
　　周芷若嘴角动了动，露出一抹浅笑，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眼里一片晦涩，声音中染上淡淡的忧伤：“我喜欢钢琴。小的时候学过一段时间，感受琴键在指间飞舞，那是一种无法言述的曼妙的感觉。当然，现在学美术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偶尔会去学校的琴房待上一会儿，重新感受钢琴的魅力。那是一个漂亮的黄昏，阳光照进琴房，在琴键上闪闪发光，我再次进入房间，抚摸熟悉的黑白键，开始投入忘我地弹奏。一曲结束起身想离开的时候，她居然出现在了琴房，阳光落在她身上，她慵懒地站在琴房的门口，眼神专注，温柔地望着我，嘴角微微上扬，漾开一抹极淡的浅笑，像春风拂过湖面。”
　　话到这，停顿，周芷若直直望向方予，眼里竟有点点微光，方予开口：“然后，那一刻你心动了。”不是疑惑句，而是肯定句。
　　嘴角动了动，周芷若弯起眼睛，像两瓣初生的月牙，“对！就是这一刻，我的心忽然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我从她的眼中看到了我想要的，她看懂了。”话至此，周芷若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一滴泪无声落下，但是转瞬即逝。再看，她已经转过头，眼神恢复了清亮，继续说道：“她走向我，坐到了我的位置，我站在一旁，她望了我一眼，随即轻轻摇动着弹奏起我的那首曲子。那天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即使我们已经分开。”
　　方予说不出话，愣愣地盯着周芷若的面孔。
　　“那一刻，她真的读懂了我。那一个下午，我选择把心交出去，放到她那里。我确实是在赌。我可不好糊弄，我从她的眼神中只看到了见色起意，没有我期待的专注与无可替代。但是，那个黄昏的下午，我在她的眼里看到了，那个下午，我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她是懂我的。所以，我选择赌一把。”
　　周芷若再次停住，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结果，赌到最后就是真心错付。我不知道你是为什么，但是如果你也想赌一把，我会劝你放弃。”
　　预备铃从教室那边传来，惊醒聊天的两人，周芷若转身，说道：“时间不早了，走吧！该回教室了。”话落，便自顾自地往教室方向走去。
　　无声的压抑占据了一整个晚上，一旦题目写完空闲下来，方予的思绪就会一直想起周芷若的话，像魔咒一般，无法驱逐出脑海。
　　环顾四周，看着时间来到最后一节晚自习，巡逻老师在不久前已经离开，不会再回来。方予掏出日记本，将理不清的烦乱思绪宣泄出来，越是潦草地宣泄，脑海中越是乱，心也跟着烦躁起来。写到后面，几乎都是“赌？不赌？”
　　哎，即使有前车之鉴，躁动的心也不是正处于青春期的一个高中生可以控制的。
　　方予烦躁地盖上笔记本，却瞥到一张熟悉的便签纸，上面是一串熟悉的联系方式。这一瞬间，一切纷杂变得明晰明了，手指温柔拂过，摩挲着清隽的字迹，随后下定决心一般，重新翻开刚才那一页，按下笔的顶端，黑色的笔尖露了出来，嘴角上扬，眼神坚定，一行力透纸背的字跃然纸上，出现在最后一行：人生是一场豪赌，感情亦是，既然如此那就放手一搏！赌一把！
　　头顶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像是错觉一般，很快就恢复正常模样，依旧尽职尽责地照亮着灯光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