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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纸条 我是大文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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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洛桑,气温已经降到了个位数。早晨出门的时候,呼出的气会变成白雾,在空气中停留一两秒,然后消散。梧桐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湖面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不疼,但冷。
我开始穿那件米白色的厚外套了,我穿上那件外套很像一只熊——外套很厚,帽子边缘有一圈毛,拉上拉链整个人圆滚滚的。沈知行第一次看到我穿这件外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笑什么?”我问。
“没什么。”他说,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你说。”
“你真的像一只熊。”
“你才是熊。”
“我不是熊,我是怕冷的人类。”
“你不是说不冷吗?”
他噎了一下。我得意地笑了,帽檐上的毛在风里抖啊抖的。
周三的下午,我没有课,一个人坐在图书馆的老位置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木纹照得很清楚。
我在读沈知行买的那本诗集。
诗集读起来急不得,有时候我会把有意思的诗句抄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可能还会抄两遍,第一遍字迹有些潦草,第二遍端端正正。然后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觉得好像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
手机震了一下,沈知行发来消息:“实验室还没结束,今天不能去图书馆了。你走的时候别太晚,天冷了。”
我回:“知道了。你吃饭了吗?”
“吃了,食堂。”
“吃的什么?”
“意面。”
“又是意面。”
“今天的有味道,还行。”
我看着屏幕,想象不到有味道意面,可能是浓浓的番茄味,但我喜欢老干妈味浓浓的意面。
我回他:“你注意休息,别太累。”
“嗯。你也是。”
我把手机放下,想继续看书。但注意力已经散了,像水泼在沙子,四处流走。窗外的阳光暗了一些,一片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整个图书馆的光线都冷了下来。我看着那片云的影子从湖面上滑过,像一艘无声的船。
合上诗集,我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
然后我拿起笔,开始写字。
“沈知行:”
写完这三个字之后,我停了下来,有很多话想写,但又不知从哪里开始写。
我们说好要在诗集中间传纸条,但是第一次写起好像无从下手。
从今天的云写起呢,还是从诗句写起呢?
身为文学少女,我之前写起这些来可谓下笔如有神。可是文学少女也有很多琐事,生活中的小事一件接着一件,让我很久都没有一块完整的时间去思考,去阅读,更别提下笔。
想了一会,就从没什么味道意面开始吧。
我的天赋果然还是在的,开始时还有些生涩,但并不妨碍我洋洋洒洒写了大半页。
写完之后,我看了两遍。字迹有些潦草,有几处写错了又划掉,看起来不太好看。但我不想重抄了,因为写的时候的心情,是重抄不回来的。
我把那张纸折了折,夹在诗集里。
然后我合上书,把书放进书包。
等下次见到他的时候,把书还给他。连同这张纸条一起。
……
第二天,洛桑下雨了。
不是那种绵密的细雨,而是不大不小的、介于“打伞麻烦”和“不打伞会湿”之间的雨。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地面上的水洼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我撑着伞,走到图书馆。他还没有到。我在老位置上坐下,把那本诗集放在桌角。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领口湿了一圈,头发上也沾着细密的雨珠。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的书包看起来很重,鼓鼓囊囊的,应该是带了笔记本电脑。
“早。”他说。
“早。”
我们各自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书。窗外的雨声很轻,像远方的瀑布。图书馆里的人不多,偶尔有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渐渐远去。
我写完一段作业,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沈知行。他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键盘上快速地敲着什么。他的银框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光,嘴唇抿着,很专注。他的手指很长,敲键盘的动作很轻,像在弹钢琴。
我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我写累了,趴在桌上休息。脸埋在手臂里,眼睛闭着,但没有睡着。我能听到他的键盘声,时快时慢,偶尔停下来,过了一会儿又重新响起。
“累了?”他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嗯,”我闷闷地说,“超级累。”
“休息一下吧。”
下午三点多,雨停了。我从图书馆的窗户往外看,天空的云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淡蓝色的天。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湖面上,把湖水照得亮晶晶的。
“雨停了。”我说。
沈知行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嗯,难得。”
“你今天什么时候走?”
“晚一点吧,还有东西要搞。”
“那我先走了,”我开始收拾东西,“想去湖边走走。”
“好。注意安全。”
我把放在桌角的诗集推给他。
“书还你,”我说,“我看完了。”
他看了一眼书,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
“嗯。”
我背起书包,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拿起那本书,翻开。我看着他翻开书,看着他看到夹在里面的那张纸条,看着他的手指停在那张纸上,看着他的表情从平淡变成微微的惊讶。
我转过身,继续往外走。
走出图书馆,天空比刚才更亮了一些。云层被阳光撕开了好几道口子,像一块破布,露出一小块一小块的蓝天。湖面上起了风,浪不大,一层一层地涌向岸边,拍打着堤岸,发出轻轻的声响。
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口袋里空空的,只有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超市收据,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我用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凉,带着湖水的气息,清冽而干净。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
沈知行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纸条我看了。”
我盯着那五个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像是自己的文学大作正在被人点评一般。
我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再发。
我坐在长椅上,面对洛桑的湖,面对远处的山,面对头顶上正慢慢裂开的天空。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他翻开书的那一瞬——手指停在纸条上,表情从平淡变成微微的惊讶。
他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
不知道会不会被我的文字所折服。
哈哈,开玩笑的,只是很短的一段话而已。
我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