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桑的雨》3无大师

9、回响 晚风好大啊

　　那天之后，我以为沈知行会说些什么。
　　比如，在图书馆坐下的时候，把那本诗集翻到夹纸条的那一页，推过来给我看，上面写着他的回复。比如，约我在湖边散步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一句“你写的可真好”。
　　他没有。
　　也许只有我一个人在做着大文豪的梦罢了，也许当时说好的读后感什么的只是玩笑罢了，现在可能都没什么人写读后感了吧，连电影都只看解说。
　　十一月的第二周，洛桑的温度降到了零度边缘。
　　早晨出门的时候，草地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湖面上起了雾，雾很浓，对岸的山完全看不见了，整个世界缩小到了眼前十几米的范围。空气冷得像是被冻住了，呼吸的时候，鼻腔里有一点点刺痛。
　　我穿上了那件厚外套，把自己裹成一只名副其实的熊。沈知行每次看到我，嘴角都会微微弯一下，但已经不再说“你像一只熊”了。我想，他已经习惯了。
　　我们的日子，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平静地流淌着。上课，图书馆，偶尔一起吃饭，偶尔在湖边散步。他说他的实验进展顺利，补完最后两个数据就能写论文了。我说我的法语好像进步了一点，至少能在食堂点菜时不那么紧张了。他点点头，说“那就好”。我说“嗯，那就好”。
　　对话有时候就是这样，简单到没有任何信息量，但又让人觉得安心。就像是确认彼此还在，确认生活还在继续，确认那些微小的、日复一日的陪伴，依然是真实的。
　　图书馆的人越来越多了。期末临近，整个校园都笼罩在一种紧绷的气氛里。走廊里的人走路速度变快了，就连图书馆的暖气都似乎烧得更旺了一些——也许是我的错觉，压力大的人更怕冷。
　　我开始泡在图书馆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上午上课，下午在图书馆写作业、复习、跑模型，晚上继续待到关门。沈知行也一样，他的实验进入了最后阶段，每天在实验室的时间越来越多，来图书馆的次数少了很多。
　　我们见面的时间变少了，就在我都要忘记我之前在诗集里夹着我写的纸条时，我在周末的一天见到了沈知行在图书馆，他傍边的位置上放着拿本木心的《哥伦比亚的倒影》。
　　看到这本书的我很意外，可当我看向沈知行的时候，他好像故意没发现我到来一样，一副很认真的样子看着电脑。
　　我嘴角挂起一丝微笑，拉开凳子坐下去。
　　将书包抱在怀里，拿起那本书。
　　“哗啦啦。”
　　书被我翻到中间的位置卡住了，显然有一张纸夹在中间。
　　看到这张纸的我内心有一阵无法言表的满足感，抿了抿嘴，努力将嘴角压下去。
　　我把书放在一边，开始将书包里的东西拿出来。
　　纸条我决定等我一个人的时候再看。
　　我们好像回到了很古老的时期，那是一个没有社交媒体，没有网络的世界，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只靠纸笔文字。
　　说实话，我曾经有一段时间有点向往那个时期，人对一件事物的期待会随着时间不断升高，最后通过简单的文字填补内心的期待。
　　“今天有空来图书馆啦？”我轻声问道。
　　“对啊，不过等会要走。”
　　“期末好忙啊。”
　　“是啊，事情突然多了起来。”沈知行一脸苦恼的样子。
　　没过多久，沈知行收拾东西离开了图书馆。
　　我望着他的背影从我的视线里消失，拿起了被我放在桌角的那本书，翻到纸条所在的位置。
　　翻开纸条，映入眼帘的是很清秀的字体，很像女生写的，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我原本以为沈知行会是那种比较帅气张扬的字体。
　　我一字一句地读完了纸条上的内容。
　　没什么华丽的语言，回应了我写下的没什么味道的意面，也写了一些对书中的诗句的看法，甚至还提了一嘴洛桑变冷的空气。
　　看完之后，我靠看椅背上，感觉甚是满足。
　　虽然我们两个没有文豪一般的文笔，也没有什么深邃的思想，只是简单的交流，但这就够了。就像信件一样，漫长的等待时间会拉高期待，所以在最后收到信件那一刻的兴奋远比信件写了什么更重要。
　　放下纸条，我想着要不要写“一封回信”，跳出书里面的内容，随便写写洛桑的什么。
　　洛桑有太多可以写的内容了。
　　……
　　这天我在图书馆待到很晚，可能得到了让自己很开心的东西，更有动力学习了。
　　图书馆外面的风很大，吹得梧桐树的枝丫呜呜地响。天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床巨大的灰色棉被盖在城市上空。路灯的光在风里摇晃，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像是整个世界都在轻轻地晃动。
　　我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手插进口袋里，缩着脖子往回走。
　　路过那条梧桐树下的小路时，我忽然停下来。
　　路的尽头，有一个人影。
　　他站在路灯下，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着深蓝色的围巾。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微仰着头，看着头顶光秃秃的树枝。
　　“沈知行？”我叫他。
　　他转过头，看向我。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柔和。
　　“你怎么在这儿？”我走过去，“你不是在实验室吗？”
　　“刚结束，”他说，“想走这条路回去，没想到遇到你。”
　　“这条路绕远。”
　　“我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看着我。
　　风吹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我没有用手去拨，因为我的手插在口袋里，不想拿出来。头发遮住了半张脸，我透过发丝的缝隙看着他。
　　他伸出手，轻轻地把我脸上的头发拨开。他的手指从我的脸颊滑过，凉凉的，但很轻，像是怕弄疼我。
　　“走吧，”他说，“送你回去。”
　　我们并排走着，没有说话。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我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