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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秋日的延长线 洛桑的老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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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沈知行问我:“要不要去老城走走?”
“老城?”我在洛桑待了一个多月,最远只去过学校旁边的Coop超市。
“洛桑老城,在山上,”他说,“有教堂,有旧书店,有一些……你可能会喜欢的地方。”
他说“你可能会喜欢”的时候,语气有些犹豫,好像在试探。我不知道他是在试探我会不会喜欢那些地方,还是在试探我会不会愿意和他一起去。
“好。”我说。
周六的早晨,阳光比平时更慷慨一些,把整个洛桑照得像一幅刚上完色的油画。我站在镜子前,比平时多花了一些时间。
我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是那种粗针织的款式,领口很大,能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肩膀。下面配了一条深棕色的半身裙,裙摆到小腿,走路的时候会轻轻摆动。脚上是一双棕色的短靴,跟不高,走久了也不会累。
我把头发放下来,用卷发棒在发尾卷了几个大卷,看起来不那么死板。
镜子里的我,看起来比刚来的时候好了很多。眉眼间的紧绷感消散了大半,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下面会有浅浅的卧蚕。
我涂了一点点润唇膏,抿了抿嘴,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出门的时候,沈知行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他今天穿得不太一样。平时他总是穿冲锋衣或者深色的卫衣,今天却换了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大衣的版型很正,肩线刚好卡在肩膀边缘,显得他整个人挺拔了不少。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是圆领。
他站在梧桐树下,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是一件无形的披风。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微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落叶。
“等很久了?”我走过去。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视线在我身上多停了几秒。
“没有,”他说,“刚到。”
我们坐地铁去老城。洛桑的地铁很安静,车厢里人不多。我和沈知行并排坐着,肩膀之间隔着大概一拳的距离。地铁从地下穿出来的时候,阳光涌进车厢,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你今天很不一样。”他忽然说。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他看着窗外,“好看。”
他说“好看”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平淡得好像在陈述一个常识。
“谢谢,”我说,“你今天也……挺好看的。”
“嗯。”他应了一声,耳朵红了一点。
洛桑的老城在山上,从地铁站出来,要爬一段很长的坡。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暗暗的光。路两旁的建筑都是老式的,外墙刷着淡黄色、浅粉色、米白色的漆,窗户上有黑色的铁艺栏杆,窗台上摆着鲜花,红的、粉的、紫的,在秋天的阳光里开得正盛。
老城的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游客拿着相机拍照,更多的是本地的老人,拎着购物袋,慢慢地走着。
“就是这里了。”沈知行在一家店门前停下来。
我抬头看,门楣上挂着一块木质的招牌,上面写着“Librairie Ancienne”——旧书店。橱窗里摆着几本泛黄的书,封面上的字已经褪色了,但能看出是法文的。
推开门,一股旧纸页和木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书店不大,大概只有二三十平米,但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得满满的。店里很安静,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坐在柜台后面,戴着老花镜,在看一本很厚的书。
“Bonjour.”沈知行用法语轻声说。
“Bonjour.”老先生抬起头,笑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我们分开在书架间走着。我的手指从书脊上滑过,那些书有的很新,有的很旧,有的书皮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褐色的纸板。法文书我大多看不懂,但有些画册和摄影集不需要懂文字,光看图片就已经很满足了。
我找到一本关于瑞士四季的摄影集,翻开第一页,是日内瓦湖的日出。湖面被朝阳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还笼罩在蓝色的阴影里,像一幅印象派的画。第二页是少女峰的雪顶,云海翻涌,像一床巨大的棉被盖在山间。第三页是洛桑老城的雪景,石板路被白雪覆盖,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像童话里的场景。
“找到了?”沈知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
“你看这个,”我把摄影集递给他,“洛桑的雪。”
他接过去,翻了几页,然后停在某一页上。那张照片拍的是一条小巷子,两边的建筑很高,中间只有一线天空,雪下得很大,整个画面都是白色的,只有远处的窗户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
“这个地方,”他说,“离我宿舍不远。冬天的时候我经常走这条路。”
“好看吗?”
“好看,”他说,“但是冷,零下十度的时候,再好看的雪你也只想快点走。”
我被他的诚实逗笑了。
他在书架的另一边找到了一个区域,那里摆着一些中文书。数量不多,大概只有两排,但每本都被保护得很好,有些还包着透明的书皮。
“这些是你上次说的新到的书?”我问。
“嗯,”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这本我看过了,还不错。”
是木心的《哥伦比亚的倒影》。我接过书,翻开来看了看。
“你读诗吗?”我问。
“偶尔,来瑞士之后读得多一些,”他说,“不知道为什么,在国外读中文诗,感觉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在国内的时候觉得有些句子很矫情,来了这里之后再看,觉得……是真的。”
我点了点头,好像能理解他的意思。
最后我买了那本摄影集,他买了木心的一本诗集。结账的时候,老先生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对我们说:“你们两个,是来洛桑读书的?”
“是的。”沈知行说。
“很好,”老先生把书装进纸袋里,递给沈知行。
走出书店的时候,阳光比刚才更好了,把整条街照得暖洋洋的。沈知行拎着纸袋走在我旁边,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裤子和干净的鞋面。
“接下来去哪?”我问。
“教堂,”他说,“来老城不去教堂,算白来了。”
洛桑大教堂在最高处,从远处就能看到它的尖顶,像一根指向天空的石针。走近了才发现它比想象中要宏伟得多——石墙很高,拱形的门洞很深,上面的雕刻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教堂是免费进入的,里面很安静,光线很暗,只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彩色的小块,红、蓝、黄、紫,像碎了的宝石。空气里有蜡烛和石头的味道,凉凉的,但不冷。
我们找了一个位置坐下。长椅是木质的,很硬,坐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
“你信教吗?”我小声问。
“不信,”他说,“但教堂让人安静。”
我环顾四周,高高的拱顶、长长的走廊、远处的管风琴,一切都是安静的,甚至包括时间。在这样的空间里,人会不由自主地放低声音、放慢呼吸,好像怕打扰到什么。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那些在这里祈祷了几百年的人,”我说,“他们都在求什么?”
“大概和我们差不多吧,”他说,“健康、平安、喜欢的人能一直在身边。”
“你求过吗?”
他沉默了片刻。
“在心里求过。”
我转过头看他。彩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块蓝色的光刚好照在他的左眼上,把他的眼睛染成了深邃的蓝色。他没有看我,而是看着前方的彩色玻璃窗,目光平静而专注。
我们从教堂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洛桑的秋天,白天越来越短,不到五点天就开始暗了。老城的石板路在夕阳下变成了深金色,远处的湖面反射着最后的一线光,像一条细细的银边。
我们沿着另一条路下山,经过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有一个喷泉,泉水从石雕的嘴里流出来,落入下面的水池里,发出清脆的水声。几只鸽子在广场上走来走去,咕咕地叫着。
“今天谢谢你,”我说,“带我来老城。”
“不用谢,”他说,“我也是很久没来了。”
“一个人来的?”
“嗯。以前都是一个人。”
走到地铁站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整个车站照得像是一个地下的宫殿。我们走进车厢,里面只有两三个人,各自沉默着。
地铁开动了,我侧过头看身边的沈知行。
他的侧脸在车厢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下巴的弧度,都像是被人精心雕刻过的。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知行。”我叫他。
“嗯?”
“你觉得教堂和寺庙哪个更灵?”
他转过头,看着我。
车厢的灯光在他身后,他的脸隐在阴影里,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我感觉他笑了,可能是被我的问题蠢笑了。
“心诚则灵吧。我的心很诚实,什么都信,教堂和寺庙我都在心里默默求过,但都只是抱着好玩的态度,在心底里,我还是更相信二进制,它是不会出错的。”
我也被他说的二进制逗笑了,哪有人会把二进制和教堂放一起啊。
我们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些没营养的话题。
地铁到站了,车门打开,冷风涌进来。他站起身,伸出手,示意我先下。
我走出车厢,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跟在后面,大衣的领子竖起来了一点,遮住了半张脸。他手里还拎着那个纸袋,里面装着我们的书——他买的诗集和我买的摄影集。
“我的书,”他把纸袋递给我,“放你那儿吧。我先借你看。”
“为什么放我那儿?”
“因为你读得比我快,”他说,“读完告诉我好不好看。”
“然后呢?”
“然后我再读。”
我接过纸袋,抱在怀里。纸袋是棕色的,手感粗糙,里面装着两本书和一张皱巴巴的收据。
“那我读完了,还给你的时候,是不是要在里面夹一张纸条?”
“夹什么纸条?”
“读后感之类的,”我说,“像小时候读书交流那样。”
他想了想,说:“可以。”
我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的答应了。
“那你等着,”我说,“我可能写很长。”
“越长越好。”
我们走出地铁站,洛桑的夜已经很深了。天空是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在闪光,湖面上倒映着对岸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钻撒在了水面上。
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的凉意。我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脖子,把毛衣的领口往上拉了拉。
我们继续走,我走在左边,他走在右边。
到了我宿舍楼下,我停下来,把纸袋换了只手。
“那我上去了。”我说。
“嗯。”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沈知行。”
“嗯?”
“今天很开心。”
他说:“我也是。”
我上楼的时候,脚步声把声控灯一盏一盏地点亮,橘黄色的光追着我。
进了宿舍,我放下东西,跑到窗前。
他果然还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我的窗户。
我冲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身走了。
窗外,洛桑的夜很安静。
湖面上有风,吹皱了倒映的月亮。
我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夜风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