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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雨夜 下雨也不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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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在图书馆里待到很晚。
不是因为功课多,而是不想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像有人拿着调色盘,把蓝色一层层加深。图书馆里的人渐渐少了,对面的座位空了又满,满了又空。沈知行今天没有来,他说下午有个组会,可能要开到很晚。
我一个人坐在熟悉的位置上,面前摊着笔记本,却一个字也没写。耳机里放着钢琴曲,肖邦的夜曲,音符像水滴一样,一颗一颗地落下来,在安静的空气里荡开细小的涟漪。
我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不知什么时候,雨落了下来。
不是洛桑常见的那种绵绵细雨,而是很大、很密的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窗外不停地翻书。窗外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在雨幕中变得模糊,晕开一圈圈光晕。地上的水洼映着灯光,像是碎了一地的镜子。
我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九点四十。
图书馆十点关门,我最多再待二十分钟。但我没带伞。
来瑞士一个多月,我已经习惯了随身带伞,偏偏今天出门的时候天还很晴,阳光暖洋洋的,我就偷了懒。没想到洛桑的天气翻脸比翻书还快,不过半天工夫,就换了一副面孔。
透过窗户,只能看到路边昏黄的路灯。
想到一会可能要淋雨跑回去,心里有点沮丧,埋怨自己为什么又不带伞。
我收拾好东西,在图书馆门口看雨,打算观察一会,看雨什么时候会小,就跑回去。
可是雨丝毫不见小,我盯着不远处的水坑,已经开始思考回去洗澡换衣服了。
这时,一片阴影遮住了我的视线,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我抬头一看,是沈知行。
“啊,你怎么来了。”
“正好路过,就看到了你站在这里,没带伞吧。”
我撇撇嘴,总感觉像是干了什么事被抓包了。
“今天是个意外。”
“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扣着手指,没有立刻答应,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随后又想到了什么,问道:“你真的是路过吗?”
“当然,现在图书馆都闭馆了。”
我怀疑地看向沈知行。
“其实是在实验室忙完,发现下雨了,就想着图书馆可能有人忘记带伞了,毕竟上午可是大太阳。”
“谢谢你。”
我声音有点小。
“走吧。”
我们走进雨里。
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像一首节奏很快的鼓点曲。风从湖面吹来,把雨丝吹成斜线,打在裤腿上、鞋面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路灯的光被雨幕切割成无数细小的光粒,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他的肩膀几乎贴着我的肩膀,他的手臂偶尔会碰到我的手臂,每一次触碰都像是一小片火花,在雨水的凉意里闪烁一瞬,然后消失。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我们两个,在雨夜里慢慢地走着。
“沈知行。”我说。
“嗯?”
“你组会顺利吗?”
“还行。老板说进度可以,再补两个实验就能写论文了。”
“那挺好的。”
“嗯。”
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他问,“今天都干嘛了?”
“上课,看书,发呆,”我说,“没什么特别的。”
“挺好的。”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路灯下忽明忽暗,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波澜。
但我的心跳,不知道为什么,快了几拍。
我们走过那条梧桐树下的小路。雨把树叶打落了很多,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音。有些树叶是黄色的,有些是红色的,被雨水浸湿后颜色更深,在路灯下像是一幅油画。
“你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吗?”他忽然问。
“当然记得,”我说,“拖着箱子,一句法语不会,迷了好几次路。”
“我也迷过路。”
“看不出来喔,你看起来什么事都搞得定。”
“那是看起来,”他说,“刚来的时候,我连超市的收银机都不会用。有一次买了很多东西,结账的时候不知道要先放会员卡,后面的老太太等得不耐烦,用法语说了我一顿。”
“你没反驳?”
“我连她说什么都没听懂,”他说,“只能一直说‘pardon’。”
我笑了,想象着那个画面。沉稳如沈知行,也有站在那里被别人数落的狼狈时刻。
“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自己适应了这里?”我问。
他又想了一会儿。
“大概……不是适应了这里,而是接受了自己不适应这里。”
“有区别吗?”
“有,”他说,“适应是你可以和它和平共处了。接受是你可以和自己和平共处了。”
我琢磨着这句话,觉得很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那你现在是在适应,还是在接受?”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
雨小了一些。伞面上的鼓点声变得稀疏,从咚咚咚变成了滴滴答答,像换了一首更慢的曲子。风也小了,雨丝变得直了一些。
我们走到了我宿舍楼下。
我停下来,转身面对他。他也停下来,站在台阶下面,几乎和我平视。
“你上去吧,”他说,“早点休息。”
“你也是,赶快回去吧。”
他点了点头。
我犹豫了一下,转身上了楼。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我的脚步声把它们一层一层地唤醒。橘黄色的光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条通向温暖的小路。
我走到宿舍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关门。
然后我跑到窗前。
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我看到他还站在楼下,手里拿着那把深蓝色的长柄伞,仰着头,看着我的窗户。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过了大概十几秒,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窗玻璃上全是雨水,视线越来越模糊。
我伸手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圈住路灯的光晕。
然后我打开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告诉我。”
五分钟后,他回:“到了。”
“沈知行。”
“嗯?”
“今天谢谢你。”
“你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遍。”
他没有再回“不客气”。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晚安。”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黑暗中,雨声还在继续,但小了很多,变得绵密而轻柔,像是一首到了尾声的曲子。窗外偶尔有风吹过,窗帘轻轻晃动着,路灯的光透过帘子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