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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日常 平平淡淡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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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桑进入十月下旬的时候,雨终于舍得停两天。
那天早晨,我照例被闹钟叫醒,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天气——一个太阳的图标。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揉了揉眼睛。真的是太阳。
我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木地板有些凉,脚趾头本能地蜷了一下。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哗地涌进来,整间屋子都被照亮了。湖面上的雾散了,对岸的阿尔卑斯山清晰得像是被人擦干净了玻璃,山顶的雪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我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阳光晒暖了我的脚背。
今天的课在上午十点,不急。我慢慢地洗漱,慢慢地换衣服。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心情不错,眼角眉梢都是舒展的。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的我也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我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毛衣是羊绒的,很轻很软,领口是圆领,刚好露出锁骨。下面配了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脚上是那双洗得很干净的运动鞋。
出门前,我把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留在耳边,被风吹的时候会轻轻拂过脸颊。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很久没用的润唇膏,涂了一层,嘴唇亮亮的,带着一点薄荷的味道。
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我发现洛桑的秋天比我想象的要好看得多。
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有些已经落了,铺在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的。枫树红得像着了火,远远看过去,像一团一团的火焰嵌在灰白色的建筑之间。
空气很凉,但不冷,吸进去有种清甜的感觉,像是在喝一杯加了冰的矿泉水。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地吐出来。
今天的第一节课在工程学院的老楼里。那栋楼有一种旧旧的味道,走廊里的暖气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木质的地板走起来会吱呀作响。教室不大,能坐三四十个人,今天来了大概二十多个,稀稀拉拉地坐着。
今天讲的是瑞士的水资源管理。瑞士有欧洲的水塔之称,阿尔卑斯山的冰川融水滋养了莱茵河、罗纳河、多瑙河等多条欧洲主要河流。教授放了一张图,上面标注着瑞士境内所有的湖泊和河流,密密麻麻的,像是叶脉一样铺满了整张地图。
“瑞士的水资源很丰富,”她说,“但分布不均匀。有些地区缺水,有些地区洪涝。我们的工作,就是找到一种平衡。”
我记下了这句话。找到一种平衡。我在笔记本上把“平衡”两个字圈了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天平。
也许不只是水资源需要平衡。
下课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我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我拿出手机,看到沈知行发来的消息。
“下课了?食堂见?”
我回了一个“好”字。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长队。我端着托盘站在队伍里,前面是两个亚洲面孔的女生,正在用中文聊天。她们说的是粤语,我听不太懂,但那种熟悉的语调还是让我觉得亲切。
轮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学会了不再紧张。我看了一眼今天的菜,指着那个看起来像炖鸡的东西说“ceci”,打菜的阿姨点点头,给我舀了一勺。
“Merci.”我说。
阿姨笑了一下,用法语说了一句“不客气”。
端着盘子转过身,我四处张望,寻找沈知行的身影。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已经吃上了,面前是一盘看起来不怎么好吃的意面。他朝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过去。
我在他对面坐下,放下盘子。
“你今天吃什么?”他看了一眼我的菜。
“炖鸡,不知道好不好吃。”
“应该比我的意面好吃,”他用叉子卷了一团意面,面酱是白色的,看起来很稀,“这个酱没有味道。”
“你怎么不拿别的?”
“来晚了,只剩这个了。”
我切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味道一般,但比他的意面强。我犹豫了一下,把盘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你尝尝。”
他看了我一眼,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怎么样?”我问。
“还行,”他说,“比我的好吃。”
他又夹了一块。
我没有拦他。
吃饭的时候,我们聊了一些有的没的。他说他的实验数据今天跑通了,之前卡了两个星期的bug终于找到了原因。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淡淡的,但我能感觉到他心情不错。
“所以你终于可以按时睡觉了?”我说。
“大概吧,”他说,“不过还有一个模型要调,下周要交报告。”
“你每天都在实验室,不累吗?”
“累,”他说,“但习惯了。”
又是“习惯了”。我发现他特别喜欢说这个词。习惯了洛桑的雨,习惯了食堂的菜,习惯了实验室的作息。好像所有的不好,只要习惯了,就变得可以忍受了。
“你就不想改变一下?”我问。
他想了想,说:“有些东西改变不了,就只能习惯。”
“但有些可以。”
他看着我,好像在等我说下去。
“比如你每天吃的午饭,”我说,“你可以早点来食堂,就不用吃没味道的意面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说得对。”
我低下头吃饭,心里有一点小小的得意。
下午没有课,我去了图书馆。
沈知行说要回实验室继续调模型,没有和我一起。我一个人走进劳力士图书馆,找到那个熟悉的位置,坐下来,拿出笔记本和那本《洛桑旧时光》。
书已经读到了最后一章。作者写她离开洛桑的那一天,她最后一次走过洛桑的街道,最后一次去那家她常去的面包店,最后一次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那些天鹅。
“我在洛桑住了二十年,”她写道,“离开的时候,我以为我会哭。但那天天气很好,阳光很暖,湖面上没有风。我拖着行李箱,走过那些走了无数遍的路,心里很平静。这座城市的雨、这座城市的湖、这座城市的安静,都已经长在了我的身体里。我带不走它们,但它们也不会离开我。”
我合上书,把手指放在封面上,感受着纸张的纹理。
二十年后,我会在哪里?会不会也有一天,我拖着一个行李箱,最后一次走过洛桑的街道?会不会也有一本书,记录下我在这个城市里度过的这些日子?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此刻的我,坐在这个图书馆里,窗外的阳光正好,书快读完了,对面虽然没有人,但手机里有一个人发来的消息——“晚上要不要来吃饭?我做番茄炒蛋。”
我觉得很好。
真的很好。
傍晚的时候,我去了沈知行的宿舍。
门开着,他站在厨房里,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正在切番茄。番茄切得很均匀,大小一致。灶台上放着两个打好的鸡蛋,蛋液金黄,里面加了一点盐和葱花。
“你来了,”他头也没抬,“坐吧,马上好。”
我坐在他的布艺小沙发上,看着他做饭。他的动作很熟练,热锅、倒油、倒蛋液、翻炒、盛出、再倒油、炒番茄、加盐、加糖、倒回鸡蛋、翻炒几下,关火。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五分钟。
他把番茄炒蛋装在一个白瓷盘里,端到桌上。金黄色的鸡蛋裹着红亮的番茄汁,上面撒了一点绿色的葱花,颜色很好看。
“还有汤,”他说,“紫菜蛋花汤。”
他从锅里盛出两碗汤,一碗推到我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吃吧。”
我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嘴里。酸甜适中,鸡蛋很嫩,番茄的酸味被糖中和了,吃起来很开胃。比食堂的菜好吃多了。
“好吃。”我说。
“那就好。”
我们安静地吃着。窗外天色暗下来了,洛桑的傍晚很短,太阳一落山,天就黑透了。他的房间里亮着一盏台灯,灯光是暖黄色的,把整个房间照得温馨而安静。暖气片咕噜咕噜地响着,偶尔有风吹过窗户,发出轻微的呜呜声。
“沈知行。”我叫他。
“嗯?”
“你今天开心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似乎有些意外我会问这个问题。
“还行,”他说,“数据跑通了,实验进度赶上了,晚饭有人一起吃。”
“那就是开心。”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算是吧。”
我笑了。
吃完饭,我帮他洗碗。水龙头里的水很热,洗洁精的泡沫在手心里搓开,滑滑的。他把洗好的碗用干布擦干,放进柜子里,动作很轻很仔细。
我看了一眼那些碗——白瓷的,碗口有一圈蓝色的花纹,很普通。但他珍惜它们,因为它们是“从国内背来的”。
我突然理解了他。他来瑞士三年,身边的东西应该都不多。他的生活很简单,但每一样东西都被他照顾得很好,包括他自己。
“你是一个很会生活的人。”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柜子里,关上门。
“是吗?”
“是的。”
他没接话,但耳朵好像红了一点。
收拾完,我拿起书包准备走。他送我到门口,我换鞋的时候,他忽然说:“那本书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我说,“今天下午刚看完。”
“怎么样?”
“写得很好,”我说,“我可能会哭。”
他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我会这么说。
“下周有新到的书,”他说,“学校图书馆进了一批中文书,我帮你留意。”
“好。”
我推开门,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亮了一小段楼梯。
“林晚。”他在身后叫我。
我回过头。
“明天图书馆见。”
“好。”
我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一楼的时候,我听到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轻轻的,“咔嗒”一声。
我推开楼门,外面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地面上,像是给黑夜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空气很凉,我拉上了毛衣的领口,把手插进裤兜里。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今晚的云不多,能看到几颗星星,很淡,像是被人用铅笔轻轻点上去的。洛桑的光污染不严重,天气好的时候甚至能看到银河的轮廓。
我想起书里作者写的一句话:“洛桑的夜是安静的,安静到你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
我停下来,听了一会儿。
风在吹。树叶在沙沙地响。远处有车经过的声音,很轻。
还有我的心跳。
咚、咚、咚。
不紧不慢的,稳稳的。
我继续往前走。
戴上耳机,音乐响起。
“生命中充满乱七八糟的问题
像走在没有出口的那个迷宫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