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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镜中人 我真好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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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周末的下午,洛桑难得放晴了。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斑。我洗完澡,头发还半湿着,裹着一条旧毛巾,站在宿舍那面窄小的穿衣镜前。
镜子是嵌在衣柜门上的,大概只有A4纸那么大,边框的银色漆已经斑驳了,映出来的人影有些模糊。我凑近了一些,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那是一张算不上惊艳、但耐看的脸。鹅蛋脸,下巴微微有些尖,颧骨不高不低,线条柔和。眉毛是那种天生的弯眉,不用怎么修,眉尾处有几根散乱的细毛,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棕色。眼睛不大,但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深褐色的,中间有一点亮光。鼻梁不算高,但鼻头小巧,侧面看有一个微微翘起的弧度。嘴唇薄薄的,没有涂任何东西,是那种自然的淡粉色。
皮肤不算特别白,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来瑞士之后晒得少了,又捂白了一点,但还是比不上那些欧洲女生白到发光。左脸颊有一颗小小的痣,在颧骨下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右耳垂上有一个耳洞,是高中毕业那年打的,后来没怎么戴过耳环,洞眼已经快长回去了。
头发刚洗过,湿漉漉地搭在肩上,黑而直,没有染过,发尾有些分叉。我用手拢了拢,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凉凉的。
我穿着那件乳白色的毛衣,领口的花边有些皱了,但还是很软。毛衣有些宽大,领口微微往下滑,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肩膀。阳光落在那一小片皮肤上,能看到细细的绒毛,金色的,像秋天麦田里的光线。
我忽然觉得,这一刻的自己很好看。
不是因为五官有多精致,也不是因为打扮得多精致。而是因为——阳光正好,空气里有洗发水的香味,窗外的湖面在闪光,房间里很安静,没有论文要赶,没有课要上,没有必须要做的事。
我在镜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梳子,慢慢地梳着头发。梳子是木质的,齿很宽,从发根梳到发尾,带着一点点阻力,头皮被轻轻拉扯的感觉很舒服。
我忽然想起,上一次这样安静地照镜子,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在国内的时候,每天都很忙。忙着上课,忙着刷绩点,忙着准备出国的材料。照镜子的时候,不是在检查痘痘,就是在看黑眼圈,匆匆一眼,转身就走。
而今天,我竟然有闲心看自己的眉毛、看自己的痣、看锁骨上的水珠。
这种“慢下来”的感觉,是洛桑教给我的。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沈知行的消息。
“下午有空吗?想去湖边走走,今天的天气难得。”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发来:“我在你楼下等你。”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我的宿舍楼在哪?随即想起,前天他送我回来过。
我换了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把那件乳白色毛衣的领口整理好,又套了一件米色的风衣。鞋柜里有三双鞋——一双运动鞋,一双马丁靴,一双板鞋。我想了想,选了马丁靴,虽然有点重,但走路舒服。
出门前,我又照了一下镜子。把头发从衣领里拿出来,散在风衣外面。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楼下,沈知行已经在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露出一小截深蓝色的围巾。裤子是黑色的,脚上是一双看起来走了很多路的登山鞋。他站在楼前的梧桐树下,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着头,在看树上的叶子。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的银框眼镜反射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的侧脸线条很清晰——下颌线利落,鼻梁高挺,嘴唇抿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等很久了?”我走过去。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
“没有,刚到。”
我们往湖边走去。
今天的洛桑和之前有些不同。没有雨,没有风,天空是那种很淡很淡的蓝色,像水彩画里洗过很多遍的颜色。云很少,只有几缕薄薄的白,挂在天边,像是被风吹散的棉花糖。湖面上没有波浪,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蓝灰色绸缎,对岸的法国阿尔卑斯山清晰可见,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今天真好看。”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这种天气在洛桑不多。”
“那你来了三年,见过几次?”
他想了一下:“十几次吧。”
“三年才十几次?”我有些惊讶。
“洛桑一年有两百多天在下雨,”他说,“剩下的日子里,一半是阴天,一半是这种晴天。”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EPFL是世界上最好的理工院校之一,”他说,“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看天气的。”
我被他一本正经的回答逗笑了。
“我知道,”我说,“我的意思是,如果天气这么差,你不会觉得……压抑吗?”
他沉默了几步路的时间,然后说:“会。但后来习惯了。”
“怎么习惯的?”
“找到一些让自己开心的小事,”他说,“比如去图书馆,比如自己做顿饭,比如……”
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比如什么?”我问。
“没什么。”
我没有追问。但我觉得,他刚才想说的,可能是“比如有人一起走路”。
我们走到湖边,沿着堤岸慢慢地走着。湖面上有几只天鹅在游,白色的羽毛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其中一只游到岸边,歪着头看着我们,像是在等吃的。
“你有面包吗?”沈知行问。
“没有。”
“那它要失望了。”
天鹅似乎听懂了我们的对话,转过身,摇摇摆摆地游走了。我和沈知行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嘴角都弯了一下。
我们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味道——不是咸的,是那种清冽的、带着一点点水草气息的味道。我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贴到了脸上。我把它们别到耳后,侧头看了沈知行一眼。
他正看着湖面,目光平静,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他的围巾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露出脖子的一小截,皮肤很白,能看到青色的血管。
“沈知行。”我叫他。
“嗯?”
“你为什么要来瑞士?”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岔开话题,他忽然开口了。
“因为我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在国内,从小到大的轨迹都是被安排好的,”他说,“上最好的小学,考最好的中学,读最好的大学,然后出国。所有人都觉得你应该怎样,你也觉得自己应该怎样。但有一天我忽然想,这些‘应该’,到底是我想要的,还是别人替我选的?”
他顿了顿。
“我不知道答案。所以我想换个地方,重新问自己一遍。”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在拆一件很久没打开的东西,一层一层地剥开包装纸。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那你找到了吗?”我问。
他转过头看着我。阳光落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一小片光斑,遮住了他的眼神。
“还在找。”他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点。
“你呢?”他问,“你为什么来瑞士?”
我看着湖面,想了一会儿。
“我和你差不多,”我说,“但又不完全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被‘应该’推着走的,”我说,“我是被‘害怕’推着走的。”
“害怕什么?”
“害怕平庸。”我说,“害怕以后变成一个每天挤地铁、打卡上班、然后退休等死的人。不是说那种生活不好,只是……我不想过那种生活。”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马丁靴。鞋头沾了一点泥,是刚才走过草坪的时候蹭到的。
“所以你想来瑞士找什么?”他问。
“找一种可能吧,”我说,“看看自己能不能在别的地方,活成另一种样子。”
我们就那样坐着,手与手之间隔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湖面上的天鹅游远了,变成了几个小白点。对岸的阿尔卑斯山在阳光下闪着光,像童话里的背景。风吹过来,又吹过去,带着我们的头发和围巾,在同一个方向飘着。
“林晚。”他忽然说。
“嗯?”
“你刚才在楼上,是不是刚洗过头发?”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
“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闻到了洗发水的味道。挺好闻的。”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视线仍然停留在湖面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但我的耳朵,悄悄地红了。
回去的路上,我们没有说太多话。
路过超市的时候,他停下来,说要买点东西。我跟进去,在货架之间闲逛。他买了一袋咖啡豆,我买了一盒曲奇饼干。
结账的时候,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付了钱。我正要掏钱,他按住我的手。
“这次我请。”
“上次是你请的热巧克力,上上次是红烧肉,”我说,“该我了。”
“那下次你请。”
“你说的。”
出了超市,天色已经开始暗了。洛桑的秋天,白天很短,不到六点太阳就下山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飘起了小雨。
沈知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伞,撑开,递给我。
“你打吧,我冲锋衣防水的。”
我没有接。
“一起打吧,”我说,“伞够大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伞举高了一点,侧过身,让出一半的空间。
我走进去。
伞不算大,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挨在一起。他的手臂抬着,伞柄握在他手里,伞面向我这边倾斜了一点,把我的半边身子遮得严严实实,他自己的左肩却露在外面,雨滴落在深灰色的面料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伞歪了。”我说。
“没有。”
“有。”
“你看错了。”
我没有再争辩。
到了我宿舍楼下,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左肩已经湿了一小片。
“谢谢。”我说。
“不客气。”
我把曲奇饼干的盒子从袋子里拿出来,递给他。
“给你的。”
他看了一眼,接过去。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说过,要找到一些让自己开心的小事,”我说,“希望这盒饼干能算一件。”
他低头看着那盒曲奇,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气的微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很浅,很短,但很真。
“算。”他说。
我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我忍不住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盒曲奇,仰着头,看着我这栋楼的某一扇窗户。
雨还在下,他似乎并不在意冲锋衣已经湿了,也并不着急走。
我快步上了楼,推开宿舍的门,跑到窗前。
隔着被雨水模糊的玻璃,我看到他转身,慢慢走远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消失在街角。
我靠在窗边,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我伸出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然后我打开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回去记得换衣服,别感冒了。”
三秒后,他回:
“嗯。你也是。”
我把手机放在枕边,拿起那本《洛桑旧时光》,翻到上次读到的地方。
窗外的雨声沙沙的,像有人在天上撒沙子。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暖气片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咕噜声。
我读到书里的一句话,是一个华人写的:
“洛桑的雨,下了二十年。我以为我会讨厌它,但后来我发现,我习惯了它,就像习惯了一个人的陪伴。”
我把这句话读了两遍,然后合上书,关了灯。
黑暗中,雨声更清晰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的画面——冲锋衣上洇湿的圆点、他那句“挺好闻的”,还有那个很短很短的笑。
岁月静好。
大概就是这样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