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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湖边的人 他很可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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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洛桑的清晨有一种说不清的静谧。天还没完全亮,窗外的天空是那种灰蓝色的,像洗了很多遍的牛仔裤。我站在窗前往外看,湖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对岸的法国阿尔卑斯山若隐若现,像是海市蜃楼。
我洗漱完,特意换了一件新买的毛衣——乳白色的,领口有一圈小小的花边。然后又觉得自己矫情,人家只是说帮忙占座,又不是约会。
出门的时候,天又下起了小雨。我已经学聪明了,书包侧袋里永远塞着一把折叠伞。洛桑的雨教会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永远不要相信出门时没下雨就代表今天不会下雨。
到了图书馆,我还没走到二楼,就远远看到了沈知行。
他坐在我平时喜欢的那片区域,靠窗,视野开阔。桌上摆着两杯热饮,一杯咖啡,一杯热巧克力。他低着头在看书,银框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光,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株长在图书馆里的植物。
我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他对面坐下了。
“早。”我说。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把那杯热巧克力推到我面前。
“给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热巧克力?”
“猜的。”他说,“热巧克力是不会出错的选择。”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不是很甜,温度刚好,上面还有一层薄薄的奶泡。不是那种从自动售卖机里出来的速溶粉冲的,是楼下咖啡吧现做的。
“多少钱?”我问,“我转给你。”
“不用。”
“那怎么好意思——”
“以后你请我吃食堂。”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语气淡淡的,好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那天上午,我们各自看书,几乎没有说话。
但那种安静和独自一人时的安静不一样。对面坐着一个人,你知道他在,你翻书的声音、敲键盘的声音,和另一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空气里有咖啡和热巧克力的味道,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很清爽,像雨后松木。
偶尔我会抬头偷偷看他一眼。他看书的姿势很端正,腰背挺直,不像我,看一会儿就歪在椅子上,再一会儿就趴在桌上。他翻页的时候动作很轻,拇指按在书页边缘,食指和中指夹住下一页,轻轻一翻,几乎没有声音。
我注意到他的书上贴了很多彩色的便利贴,红黄蓝绿,整整齐齐。我想,这大概是一个做什么事都很有条理的人。
中午的时候,他合上电脑,问我:“去吃饭吗?”
“好。”
我们一起去食堂。
EPFL的食堂在校园中央,是一栋很大的建筑,玻璃幕墙,阳光可以照进来。午餐时间人很多,队伍排得很长。我站在他前面,拿着托盘,看着前方那些标注着法语的菜名,又开始紧张。
“别紧张,”他在我身后说,“看不懂就随便指。”
“你怎么知道我看不懂?”
“你每次打饭都要犹豫很久,”他说,“我观察过。”
我心里微微一跳。原来他也注意过我。
轮到我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指了一个看起来像炖牛肉的东西。打菜的阿姨问了一句法语,我听不懂,正要尴尬,身后的沈知行用流利的法语说了一句什么。阿姨点点头,给我多加了两个土豆。
我端着盘子回头看他,他面不改色地说:“她问你要不要土豆,我说要。”
“你法语这么好?”
“来了三年了,总得会点。”他说,“你要学的话,我可以教你几个常用的。”
“好。”
我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小片草坪,有几只鸟在啄食,远处能看到湖面的反光。食堂的菜不算难吃,但也不好吃。那炖牛肉咸得有点发苦,土豆倒是还不错。
“你来了三年了?”我一边嚼着牛肉一边问。
“嗯,本科在国内读的,来这边直博。”
“习惯了吗?”
他想了想,说:“习惯了,但也没完全习惯。”
“什么意思?”
“习惯了这里的天气、交通、超市的营业时间,”他用叉子拨了拨盘子里的菜,“但还是不习惯这里的食物。”
我深有同感地点头。
“你知道吗,”我说,“我来这里一个月,每顿饭都吃的很少,我都快要怀疑我得了厌食症。”
“因为吃不惯?”
“因为贵,当然也有吃不惯的原因。”
他难得地笑了一下,是那种嘴角微微上扬的笑,不夸张,但很好看。
“是挺贵的,”他说,“我刚来的时候,去超市买了一盒草莓,八块九瑞郎,折合人民币六十多。我付钱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我也是!我第一次去Migros,看到黄瓜一根三块钱,折合人民币二十多,我当时就想买机票回去了。”
“后来发现,自己做饭会便宜很多。”
“你会做饭?”
“会一点。”他说,“红烧肉、糖醋排骨、番茄炒蛋,基本的都会。”
“那你很厉害。”我真心实意地说。
“你呢?”
“我只会煮面。”我说,“加个鸡蛋就是豪华版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周末要是没事,可以来我宿舍吃。我多做一点,你也不用天天吃面条。”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这个。
“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麻烦,”他说,“反正我自己也要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刻意的热情,也没有让人不适的殷勤。就是很自然地,伸出手来,拉你一把。
我想,这大概就是他这个人做事的方式。
下午,我们回到图书馆继续学习。
我的论文方向是关于湖泊富营养化的数值模拟,需要用MATLAB跑一个模型。我其实并不擅长,但在GPT老师的帮助下,还算勉勉强强。本科的时候MATLAB学过一点点,但到了硕士阶段才发现,那点东西根本不够用。我看着屏幕上那一串红色的报错信息,头都大了。
试了三次,还是报错。
第四次报错的时候,我忍不住小声叹了口气。
“怎么了?”对面传来声音。
“MATLAB跑不出来,”我说,“不知道哪里错了。”
我没好意思说是GPT老师没给我想要的答案。
“我帮你看一下?”
我犹豫了一下,把电脑转过去。他接过鼠标,看了一眼代码,然后又看了几秒钟,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了几下。
“你把代码发我一下,我帮你看看。”他那电脑转回来。
我点点头,心里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代码发过去,他很认真地看了起来,时不时在键盘上敲打几下。
我静静看着他,思绪开始发散,想着这个问题看来要改天再战了。
没过多久,他把他的电脑转向我这边,屏幕上竟然也是和GPT老师的对话。
“这里,”他指着屏幕,“你的边界条件写错了……”
他说得很清楚,语速不快不慢。我凑过去看,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GPT老师在他手里竟然变得格外的聪明,看着屏幕上的内容,我脑海中的思路渐渐清晰了。
“谢谢。”我说。
“不客气。”他说,然后重新低下头看自己的书。
那天下午,我对着屏幕上成功跑出来的曲线图,发了好一会儿呆。
不是因为曲线有多好看,而是因为那种感觉——在异国他乡,有人可以问,有人会帮你,有人坐在对面和你一起安静地待着——那种感觉,像刚见面的热巧克力一样,从喉咙暖到胃里。
傍晚的时候,雨又停了。
我们收拾东西走出图书馆,天色比昨天更暗一些,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湖面上起了风,波浪拍打着堤岸,发出闷闷的声响。
“今天走一会吗?”他问。
“走。”
我们沿着昨天的路往回走。路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跑步的人从身边经过,脚步声急促而有力。湖边的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妇,裹着毯子,安静地看着湖水,画面很安详。
“你有没有觉得,”我突然开口,“瑞士特别适合养老?”
“有吗?”
“你看,到处都是可以当手机壁纸风景,空气也很好。等我老了,我也想在这样的地方养老。”
他看了我一眼:“你才二十出头,就想养老的事了?”
“想想又不犯法。”
这是我每次从图书馆出来都会想的话题,想直接无痛养老。
他没接话,但我看到他嘴角又弯了一下。
路过一家超市的时候,我拉着他在门口停下来。
“你等我一下,我进去买点东西。”
“买什么?”
“牛奶。我宿舍的喝完了。”
我们走进超市。我直奔乳品区,拿起一盒牛奶看了一眼价格,又放下了。
“怎么了?”他在旁边问。
“1.95瑞郎,”我说,“十五块钱。”
“你想喝就买。”
“我算了一下,我在国内喝一箱牛奶的钱,在这里只能买三盒。”我蹲在货架前,看着那一排花花绿绿的牛奶盒子,表情应该很悲壮。
他从我身后伸过手,拿起一盒牛奶,放到我的购物篮里。
“别算了,”他说,“算多了伤心。”
我哭笑不得地站起来,看到他拎着购物篮已经往前走了。
“你就买牛奶?”他回头问。
“再买点面包吧,”我跟上去,“还有黄油。早餐不能天天吃白吐司。”
我们在超市里转了一圈。他买了意面、番茄酱、一包速冻蔬菜、一袋咖啡豆。我买了全麦面包、黄油、一盒牛奶、一包火腿片。
结账的时候,我的手不自觉的扣着钱包边边,仔细听着收银员的话,听到数字后,从钱包里数钱。
我从钱包里掏出二十瑞郎,递给她。她找给我十个生丁(分币),我接过硬币,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进钱包的零钱夹层里。
“你每次结账都这么紧张吗?”沈知行在身后说。
“因为我不知道她说的数字对不对,”我说,“万一她说二十,我听成十二,给了十二,多尴尬。”
“你慢慢就会听懂了。”他说。
从超市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扩散开来,像水彩画里的渲染。空气里有一股湿冷的气息,是那种渗进骨头里的冷。
“你的宿舍在哪边?”他问。
“前面那条街,右转,大概走十分钟。”
“我送你。”
“不用,很近的。”
“顺路。”他说。
我没再推辞。
我们一前一后走着,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一辆自行车从拐角冲出来,差一点蹭到我。我本能地往旁边一闪,沈知行伸出手臂挡了我一下。
“小心。”
他的手臂横在我身前,和我保持着一点距离,没有碰到我。
自行车骑远了,他收回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往前走。
我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真得很可靠。
明明认识才没多久,可我已经在想再去图书馆时会不会还有人帮忙占座,会不会还有一杯热巧克力,会不会还有人帮忙改代码。
很小的事情,一件一件,堆叠起来。
到了我宿舍楼下,我停下来。
“到了,”我说,“谢谢你送我。”
“没事。”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林晚。”
“嗯?”
“老吃面条会腻吧,”他说,“明天中午来我宿舍吃饭吧。我做红烧肉。”
我一时有点呆住了,像是自己对厨艺的无能被识破,可也确实是我自己说的我只会煮面条。除了加蛋加老干妈的面条,红烧肉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几点?”我问。
“十二点。”
“好。”
他转身走了。我站在楼下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路灯尽头的黑暗里。
上楼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回到宿舍,我把买来的牛奶放进小冰箱,面包放在桌上。房间还是那个十五平米的小房间,窗外还是那个能看到湖一角的角度。
我打开窗户,让风灌进来,带着湖水和雨水混合的味道。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洛桑的空气,好像也没有那么难闻了。
我掏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语音。
“妈,明天有人请我吃红烧肉。”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未来说不定会有很多红烧肉可以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