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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洛桑的雨 洛桑的雨, ...

  •   洛桑的雨,像是一个永远会漏水的水龙头。
      我来瑞士已经快一个月了,还是没能学会在这座城市里不被淋湿。每天早上出门前,我都会看一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那个小小的云朵图标旁边永远写着“有雨”,仿佛在嘲笑我的徒劳。
      还记得我刚来的时候,日内瓦湖吹来的风裹着水汽,钻进领口的时候会让人忍不住缩起脖子。我拖着行李箱走在前往我宿舍的斜坡上,轮子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某种笨拙的伴奏。
      箱子很重,里面塞满了从国内带来的东西——两件羽绒服、两床蚕丝被,还有我妈硬塞进来的十包火锅底料。她说“瑞士什么都贵,能带就带”,结果我在日内瓦机场过关的时候,被海关拦下来开箱检查,那个胖胖的大叔看着满箱子的红色包装袋,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我用蹩脚的英语解释:“Hot pot. Chinese hot pot.”
      他耸了耸肩,放我走了。
      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真的到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这里没有火锅,没有我熟悉的人,一切都是陌生的。
      EPFL的宿舍在洛桑的西部,是一栋灰白色的公寓楼,外观方正,毫无美感,和我想象中的欧洲古典建筑相去甚远。我被分到六楼的一个单人间,不到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迷你冰箱,窗外能看到日内瓦湖的一角——我想这是唯一的安慰。
      开学第一周,我几乎没怎么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我的法语只会“Bonjour”和“Merci”,英语考过雅思但真正用起来才发现,那些背过的单词像被冻住了一样,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在食堂打饭的时候,我指着一道看不出原材料的菜说“this one”,阿姨用法语问了我一句话,我完全没听懂,只能尴尬地笑。
      后面排队的人在等,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落在我背上,没有恶意,但我还是红了脸。
      那顿饭我吃得很难受。
      更难受的是,我发现周围的同学好像都很容易交到朋友。欧洲的学生们聚在一起聊着假期去了哪里滑雪、周末要去哪个酒吧,他们用我半懂不懂的法语说笑着,笑声很大,整个食堂都是。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头吃饭,假装自己很忙。
      我开始后悔为什么要来这么远的地方。
      当初收到EPFL的录取通知书时,我高兴得在宿舍里跳了起来。我觉得我的人生可能要开始一个新篇章了,这里是瑞士最好的理工院校之一。在我的想象里,我会在这里交到不同国家的朋友,遇到各种好玩的事情。虽然会有退堂鼓,但是我内心依旧坚定地告诉自己一定要去。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来这里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害怕。
      害怕在国内考研的激烈竞争,害怕毕业即失业的现实,害怕那个被所有人期待却又够不着的“好未来”。出国留学,是我给自己找的一条退路。
      可退路退到了瑞士,退无可退,我反而更害怕了。
      那个周末,洛桑下了一整天的雨。
      我窝在宿舍里,裹着从国内带来的蚕丝被,刷着手机。朋友圈里,国内的同学们在晒秋天的第一杯奶茶、在晒和朋友聚餐的火锅,还有我熟悉的城市角落。我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发现有些面孔我已经开始陌生了。
      窗外的雨声很大,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我翻了翻手机通讯录,不知道该找谁聊天。和国内的时差是六个小时,这个时候他们都在睡觉。我打开和妈妈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这边一切都好,别担心。” 然后删掉,重新打:“今天吃了食堂的意面,还行。” 又删掉。
      最后我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扔到一边,翻身睡了。
      那段时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去图书馆。
      EPFL的劳力士图书馆是校园里我最喜欢的地方。它建在湖边,大面积的玻璃幕墙让阳光可以洒进来,木质的地板和书架给人一种温暖的质感。图书馆的地面是波浪形的,像起伏的山丘,据说设计灵感来自日内瓦湖的波浪。
      我常常坐在靠窗的位置,抬头就能看到湖面和远处的阿尔卑斯山。
      图书馆里的人很多,但很安静。这种安静不像宿舍里那种令人窒息的孤独,而是一种被无数人共享的、有温度的沉默。大家都在埋头看书、敲键盘、写作业,偶尔有人起身去接水,脚步声在地板上轻轻响过。
      我喜欢这种被包围却又不需要说话的感觉。
      也就是在那里,我第一次注意到沈知行。
      他坐在我对面的那排桌子,隔了大概四五米,总是靠墙的位置。我注意到他,是因为他实在太好认了——在一群金发碧眼的学生中间,他是少有的亚洲面孔。
      他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头发不长不短,刚刚好盖住额头。他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英文书,还有一个黑色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代码。
      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偶尔会皱眉,偶尔会用手指推一下眼镜。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敲键盘的样子很好看。
      我看了他好几天,始终没有搭话。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中国人,万一是韩国人或者日本人呢?万一是华裔不会说中文呢?万一他根本就不想被打扰呢?我的脑子里冒出无数个“万一”,每一个都像一堵墙,把我挡在原地。
      更何况,我连用英语和陌生人搭讪的勇气都没有。在陌生的环境里,我好像变得更怂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早上上课,下午去图书馆,晚上回宿舍自己煮面条。我去华人超市买了酱油、醋和老干妈,面条煮好后拌一拌,味道和国内的差很多,但我已经尽我所能让它不那么难吃。
      可开心归开心,那种“我不属于这里”的感觉,像洛桑的雨一样,绵绵不绝。
      十月的一个傍晚,雨终于停了。
      我背着书包走出图书馆,发现天空被洗得很干净,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落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我站在图书馆门口,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今天能看到日落,在洛桑算是好运气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是中文。
      我转过头,看到了那张我偷看了很多天的脸。
      他就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大部头书,另一只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他的银框眼镜在夕阳下反着光,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乡遇国人。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来的东西很复杂——有惊喜,有亲切,有一种“终于可以好好说一句话”的如释重负。
      “你也是中国人?”我问。
      废话,他都说了中文了。
      他点了点头:“沈知行,计算机系博士。”
      “林晚,环境工程硕士。”
      我们并排沿着湖边往回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像是认识了很久。

      “你来多久了?”他问。
      “一个多月。”
      “还习惯吗?”
      我想了想,说:“不太习惯。”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我感觉他听懂了。
      有时候,不需要安慰,甚至也不需要说话,有人听到就够了。
      我们走了大概十分钟,在一座小桥前停下来。桥下是日内瓦湖的延伸水道,水很清,能看到湖底的石头。几只天鹅在不远处游来游去,姿态优雅得像贵族。
      “你知道吗,”他突然开口,“我刚来的时候,整整一个月没和人说过完整的中文。”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实验室里全是外国人,宿舍里也是。有一次我去超市买东西,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我‘?a va?’,我愣在那里,因为我知道她在问我好不好,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其实我不好,但我不知道法语怎么说。”
      我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什么都搞得定的学霸,好像也没有那么遥不可及。
      “所以你来了图书馆?”我问。
      “嗯,”他推了推眼镜,“图书馆不需要说话。”
      我笑了。
      那天我们走了很远,一直走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像是给这座城市镀了一层旧旧的金。
      分别的时候,他忽然说:“明天你还去图书馆吗?”
      我说:“去。”
      “那我帮你占座。”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风从湖面吹过来,有点冷,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暖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打开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挺好的。”
      这一次,我没有删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洛桑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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