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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家      ...


  •   郎中是当天下午请来的。

      来人姓周,在镇上开着间小医馆,须发花白,在这一带看诊看了大半辈子,十里八乡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找他。周郎中背着药箱进门的时候,大丫正窝在灶房烧水,听见脚步声忙迎出去,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慢着慢着,姑娘你自个儿也是刚捡回一条命的人。”周郎中扶了她一把,上下打量一眼,见她除了手上包着几处纱布,脸色苍白些,倒不像有什么大碍,便点了点头,“你倒是命大。”

      大丫顾不上说自己的事,引着周郎中往屋里走:“您先看看我妹妹。”

      二丫被安置在西屋的木板床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薄被,闭着眼,呼吸又浅又急。脸上的血污已经擦干净了,露出底下那张青紫肿胀的脸,本就丑的脸此刻愈发吓人。

      周郎中在床边坐下,搭了脉。搭了很久。

      房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人的呼吸声,和灶房里烧水壶咕嘟咕嘟的响动。

      大丫盯着周郎中的脸,想从那满脸皱纹里读出点什么,可那老头儿只是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什么表情都没有。

      “周伯……”她实在忍不住了,声音发虚,“我妹妹她……”

      周郎中没应声,又换了只手继续搭脉。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二丫的手腕,掀开被子看了看她肿得发亮的脚踝,又伸手轻轻按了按她各处骨头,不由愈发稀奇。

      大丫心里咯噔一下。

      “伤得不轻。”周郎中终于直起腰,捋了捋胡子,“筋骨多处挫伤,气血两亏,脉象弱得很。按理说那么高的崖摔下去,能活着就是万幸了。”

      “那……”大丫的嗓子眼发紧。

      “不过,”周郎中话锋一转,语气倒不算沉重,“这丫头命硬。我刚才细细诊了,骨头虽然伤了几处,但还能长好,也没伤着脏腑,脑子也没事。年轻人底子好,应该养得住。”

      大丫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您是说——”

      “好好养着,躺上三五个月,能好。”周郎中站起来,走到桌边打开药箱,一边抓药一边絮絮叨叨,“头一个月别让她下地,骨头没长好,乱动落下病根就是一辈子的事。我给你开几副接骨的方子,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另外再开个调气血的,她身子亏得厉害,得慢慢补。”

      听到这里,大丫那颗提心吊胆的心,此刻也终于落回了胸腔处,喜极而泣。

      周郎中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写方子。行医这么多年,他见多了这种眼泪,不稀奇。

      “谢谢您,周伯。”大丫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声音还带着哭腔,“诊金和药钱我回头就给您送去。”

      “不急。”周郎中把方子递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二丫,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大丫,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妹妹脖子那……以前是不是有块胎记?”

      大丫愣了一下,点点头:“有,耳后那边,这么大一块。”她用手比划了一下,“打小就有的。”

      “怪了。”周郎中捋着胡子,一脸不解,“我刚才瞧着,像是淡得快看不见了。这胎记是天生的,照理说不会因为摔伤就消了……”

      “可能是这一摔,把那个胎记下的皮肉摔好了呢?”大丫也胡诌了一句。

      她也注意到了,二丫后脖子上的胎记确实淡了一些,几乎只剩一层极浅的褐色影子,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可这事她没法解释,只能跟着往合理的地方编。

      这里面有没有问题她心里明白,但不想二丫被人当妖邪也是真的。

      好在周郎中也没深究,行医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过,知道有些事不该多问,便收拾好药箱,叮嘱了几句忌口和护理的事项,就告辞了。

      大丫送到门口,看着周郎中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才转身回屋。她走到床边坐下,把二丫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妹妹的手指凉得像井水,紫肿的手背上还有好几道被碎石划破的口子,已经结了痂。

      “听见没?郎中说你能好。”大丫握着妹妹的手,声音很轻,“你好好躺着,大姐照顾你。”

      二丫没睁眼,但大丫觉得她的手指好像动了一下。

      灶房的动静是在傍晚时分响起来的。

      大丫正在西屋给二丫擦脸,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柴捆被扔在地上的闷响,和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大丫!死哪去了?饭做了没?”

      是她爹,林有田。

      林有田是个矮壮汉子,四十出头的年纪,脸上的褶子深得像犁出来的地沟。他在地里忙了一天,满身汗臭混着泥土味,进门先把茶壶端起来灌了半壶凉茶,然后才想起什么似的,扯着嗓子问:“老二呢?不是说摔了?死了没?”

      大丫从西屋出来,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平:“没死。郎中来看过了,说躺几个月就能好。”

      “几个月?!”林有田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几个月不下地,家里的活谁干?老子白养她这张嘴?”

      大丫咬了咬嘴唇:“爹,二丫是摔下了崖……”

      “那是她自个儿不长眼!”林有田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搁,“好好的崖边不看着点,摔下去怪谁?摔了还得花银子抓药,这赔钱货!老子生了她这么个东西真是倒了大霉了!”

      大丫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灶房那边又进来一个人。是她娘,刘翠兰,怀里抱着刚从河边洗衣回来的木盆,盆里堆着拧成麻花的湿衣裳。刘翠兰一进门就听见了男人的话,把木盆往地上一撂,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脸上没什么表情。

      “药钱多少?”她问。

      这是她最关心的事。

      “周伯说诊金不急,下次来再给。”大丫说。

      刘翠兰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也没好到哪去。她走到西屋门口往里探了探,看见二丫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啧了一声:“真是造孽。一个姑娘家不好好在家里待着,跑崖边去干什么?这下好了,摔成这副模样,白糟蹋银子。”

      “娘,是邻村的赖三他们……”

      “行了行了。”刘翠兰打断她,转身往灶房走,“甭管是谁,反正摔都摔了。饭做了没?你爹在地里累了一天,你两个哥哥也快回来了。”

      大丫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走进灶房的背影,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没再说下去。说了也没用。

      这个家从来就是这样。爹娘的眼里只有儿子,大哥林大宝、二哥林二壮是他们的心头肉,三弟小宝更是全家的命根子,含在嘴里怕化了。女儿在这个家里,从来都是要往后排的。

      她还好些,生得好看,从小就被人夸,爹娘觉得她将来能换一笔像样的彩礼,对她还能多一份耐心,少几份磋磨。

      可二丫不一样。

      二丫生下来就丑。

      刘翠兰生了双胞胎,本是件稀罕事,二丫一生出来就比大丫瘦弱了一圈,抱起来一看,脸还丑。脖子大胎记不说,五官也长得挤眉弄眼的,塌鼻梁,厚嘴唇,眼睛小得像两颗黄豆。

      刘翠兰看了一眼就嫌丑,要不是接生婆拦着,差点就没往怀里抱。

      也就因为这,二丫从小吃的奶都比大丫少。因为刘翠兰总是先把大丫喂饱了,剩下一点才给二丫,就不喜欢她。

      林有田更直接,有时候喝了酒,看着二丫的脸就来气,一巴掌就扇过去,嘴里骂着“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丑东西”。

      等长大了些,日子更难。

      两个哥哥拿她当丫鬟使唤,端茶倒水洗脚倒夜壶,做得慢了就是一顿打。弟弟林小宝年纪最小,被惯得无法无天,有一回拿烧火棍往二丫脸上戳,烫出个疤来,刘翠兰不但没骂儿子,反倒骂二丫不知道躲,活该。

      这些事,都是大丫一件一件看在眼里的。

      她帮妹妹挡过巴掌,挨过骂,跟哥哥弟弟吵过架。她把自己的饭分给妹妹吃,把自己的衣裳省给妹妹穿。她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这个家对二丫好一点,只能在自己够得到的范围内,多护着她一些。

      也许这就是,二丫在崖底愿意拿命救她的原因。

      灶房里传来刘翠兰不耐烦的喊声:“大丫!还杵在那儿干什么?进来烧火!”

      大丫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涩咽回去,迈步走进了灶房。

      ……

      王麒是第二天傍晚来的。

      大丫正在院子里给二丫煎药,蹲在炉子前拿蒲扇扇火,被烟呛得直咳嗽。院门被人轻轻叩了三下,她抬头,就看见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只绑了脚的芦花鸡,还有一篮子鸡蛋。

      王麒穿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短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被太阳晒得黝黑的手臂。他生得浓眉大眼,五官周正,也有一股庄稼人的爽利劲儿,但其实家里做着小买卖,人精明的很,对她也挺好的。

      “你怎么来了?”大丫站起来,手里的蒲扇差点掉进药罐里。

      “我昨晚上听说你坠了崖,魂都快吓没了。要不是天黑了怕踩空,我连夜就跑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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