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骨》唤情

1、换骨 “婆婆

　　“婆婆，你是神仙吗？你能不能救救我大姐？我把我命换给她行不行？我可以死的，我没关系！”

　　二丫跪在碎石地上，看着那诡异的老婆婆，身形忽隐忽现地来到她面前，也顾不得害怕。

　　怀里大姐的身体已经越来越凉，凉得她心慌，凉得她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然后变成眼泪流了出来。

　　她仰脸看着老婆婆，眼泪混着额头上磕破的血一起淌下来，糊了满脸，声音嘶哑：“求求你，仙人婆婆，求求你救救我大姐，二丫愿意给您当牛做马——”

　　老婆婆却只是拄着乌木拐杖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谷底的天光已经暗成了灰蓝色，风从石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二丫跪在风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她只等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可却像等了一辈子那么长。

　　老婆婆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慢，像冬天炉灰底下埋着的最后一星火，飘忽，不可捉摸。却又残忍。

　　“你大姐长那么好看，你却那么丑，你不恨她吗？”

　　“我当然恨，我恨世上一切，可刚才掉下来是她护着我，平时在家里也只有她会护着我，她已经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了，我不想她死……神仙婆婆，你帮我救救她吧……”

　　“你可知道，要我救命的代价，是很大的。”

　　“我知道！神仙救人肯定有代价的。”二丫拼命点头，其实她根本不知道，她只知道大姐快死了，只要能救她要她干什么都行。

　　“只要您救我大姐，我这条命您拿去，或者有什么使唤，以后我给你当牛做马……”

　　“傻丫头。”老婆婆打断了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表情，像笑，又不是笑，二丫看不懂。她只听见老婆婆说：“我不要你的命，但我出手……”

　　“就是魂飞魄散的代价。”

　　那乌木拐杖抬起来，杖尖不轻不重地点在二丫左肩上。那一瞬间，二丫觉得肩膀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老婆婆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一字一字砸进她耳朵里：“用你魂飞魄散，换你大姐活过来。你当真愿意？”

　　二丫对魂飞魄散的理解并不深刻，左右不过都是死，她这样的凡人，难道还能有下辈子吗？她也不知道自己魂在哪呢。

　　她脑子里只记住了大姐能活。

　　“我愿意。”她说。

　　这三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她甚至还笑了一下。明明脸上还挂着眼泪和血，可一张丑脸的嘴角就往上弯了，弯得很难看，又很难让人移开眼。

　　很多很多年以后，魔尊风澜回想这一刻，仍旧说不清那是一种怎样的神情。她觉得，自己还是太傲慢了，一直都没太看得起这个命格贫贱的丑丫头，才会导致事与愿违。

　　“不后悔？”老婆婆问。

　　“不后悔。”

　　老婆婆没再说话。她弯下腰，把二丫怀里的大丫接过去，动作算不上轻柔，二丫下意识想拦，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她看见老婆婆把姐姐平放在一块平整些的石板上，枯瘦的手指搭上姐姐的手腕，停了片刻，然后从袖中摸出一粒乌黑的药丸，掰开大丫的嘴塞了进去。

　　“她还撑得住。”老婆婆说，“你跟我来。”

　　石洞很深。

　　二丫跟着老婆婆往里走，脚下坑坑洼洼的，她没有火把，只凭着前面那根乌木拐杖敲在石头上的声音跟着。

　　洞里的空气又冷又潮，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药，又像别的什么东西，钻进鼻子里让人后脑勺发紧。

　　走到最深处，老婆婆停下来。

　　黑暗中响起火镰打火的声音，一下，两下，一朵幽蓝的火苗跳起来，点燃了石壁上的一支火把。

　　然后第二支，第三支。

　　火光不是寻常的橘红色，是蓝的，像冬天的月光结了冰，把整个石洞照得鬼气森森。

　　一张石台从洞中央凭空升起，平整光滑，表面刻着她看不懂的纹路。

　　石台旁则放着一只漆黑的木匣，匣子已经打开了，里面则是一副随意堆叠的人类尸骨，神异地泛着淡金色的光泽，被火光一照，好似还在缓缓流动。

　　二丫胆战心惊地盯着那副骨头看了一眼，后背瞬间爬上一股凉意，但还是强撑着走到老婆婆面前。

　　她答应了交换自己的命，就不能再退缩害怕。

　　“躺上去。”老婆婆说。

　　二丫咽了口唾沫，手脚并用地爬上石台。石头凉得刺骨，她躺上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在石面上，“咚”的一声，疼得她龇了龇牙。她盯着头顶凹凸不平的石壁，忽然想起一件事。

　　“婆婆，”她侧过头，看向正在木匣边忙碌的老婆婆，“我姐姐她……真的能活？”

　　老婆婆头也没回：“她命硬的很，你还是顾顾你自己吧，老婆子可不保证你能活。”

　　“哦。”二丫把脑袋摆正，盯着石壁上的影子，过了半晌，又补了一句，“那就行。”

　　老婆婆端着木匣走到石台边，见这丑丫头闭着眼睛，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手指节都捏得发白了，便知道她也是怕的，只是想救大姐的心占了上风，才如此听话。

　　她在心里怪笑了一声，分不清这笑里有没有别的什么。

　　然后伸手，覆上二丫的额头。

　　“闭眼。凝神，疼也别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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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二丫回想起这一夜。

　　只剩下了疼。

　　不是摔跤磕破膝盖那种疼，不是烧火烫了手指那种疼，甚至比坠崖时撞在碎石上还要疼一百倍、一千倍。

　　那疼是从骨头里来的，每一根骨头都在尖叫，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她全身的骨头一根一根从肉里抽出来，再一根一根换上新的。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在碎裂，在重组，有滚烫的东西灌进身体里，又变成刺骨的冰寒，热与冷交替着在身体里翻涌，把她整个人撕成两半。

　　她想叫。

　　牙齿咬破了嘴唇，血流进喉咙里，她硬是把那声惨叫吞了回去。因为她每疼一下，就在心里念一遍：坚持住，大姐就能活过来了。念完，就觉得这疼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中间老婆婆掰开她的嘴，灌进来又苦又涩的汤药。她呛了一下，想吐，那只手捂住她的嘴，逼着她咽下去。然后新一轮的疼又开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夜，也许是一辈子。

　　二丫最后一次从昏死中醒来的时候，感觉到的就是大姐的手在摸她的脸。那双手是温热的，掌心有厚厚的茧，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她。

　　她迷迷糊糊地睁眼了，天已经蒙蒙亮。
　　灰白的光从洞口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大丫正俯身看着她，头发散了，脸上又是血又是土，眼睛红肿得像核桃。二丫从没见过姐姐这么狼狈的样子。

　　“二丫？”大丫的声音抖得厉害，“二丫你醒了？”

　　二丫想说话，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只好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笑完，又昏了过去。

　　大丫跪在石台边，一手摸着妹妹的脸，一手捂着自己的嘴，浑身抖得像筛糠。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山崖下，身上没伤，就感觉不太妙。

　　然后一扭头就看见二丫躺在她边上，浑身是血，都摔的不成样子了。嘴唇也咬烂了，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咽下去的血。

　　这到底怎么回事？她明明记得掉下来时，自己是护着二丫的，摔到谷底的时候她疼个半死，二丫抱着她不停哭，还求一个老婆婆救她。

　　怎么她醒来变成二丫摔得半死，她毫发无损了？

　　大丫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可她知晓这里面可能有点玄异，也怕得罪鬼神，或招来什么更吓人的东西，也是不敢继续想下去了，便想着要赶快离开这里。

　　她脱下自己的外衫裹住二丫，把妹妹往怀里一揽，便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二丫比她矮小半个头，平日里不觉得，此刻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她身上，却沉得像一袋石头。

　　大丫咬着牙往外走，一步一步挪向崖壁。

　　此时天色已经亮了，谷底罩着一层薄雾，昨夜的一切都隐在雾里，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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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爬山非常吃力。

　　大丫让二丫伏在自己背上，用腰带把两人绑在一起，然后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然后爬不到两人高就开始发抖，膝盖磕在岩石上，刚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大丫咬着牙不让自己往下看，手指死死扣进石缝里，血肉模糊，钻心地疼。

　　爬到一半的时候，背上的人动了动。

　　“大姐……”二丫的声音气若游丝，贴着她的耳朵飘进来，“你放我下来……你自己先上去……”

　　“不行！谷底不安全。”大丫说。

　　这是大丫这辈子第一次凶妹妹。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扶着石头的手背上。

　　爬到崖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大丫趴在崖边上喘了好一阵，才解下腰带，把二丫放下来，跌跌撞撞地往村里走。

　　田里有人看见了她，惊呼着跑了过来，然后是更多人，七嘴八舌的声音像炸了锅——

　　“老天爷！这不是大丫二丫吗？”

　　“姐俩回来了，快来人！快拿门板来！”

　　“还活着！都还活着！”

　　大丫听着这些声音，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她看着涌过来的乡亲们，张了张嘴，想说“救救我妹妹”，却发不出声音。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哑透了。

作者有话说

　　因为看文老被创，所以我又来挖坑了，这次已写十万存稿，有备而来。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