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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看望 王麒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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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麒迈步进院子,把鸡和鸡蛋往墙根一搁,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大丫跟前,就抓起她的手翻过来看。
看见她手指上包着的纱布和掌心里磨破的血泡,他的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
“怎么伤成这样?疼不疼?”
“不疼了,就是蹭破点皮。”大丫被他抓着手,脸微微发烫,想抽回来,却没抽动。
“这叫蹭破点皮?”王麒指着她手背上那道最深的伤口,声音都拔高了,“这都快见骨头了!”
“真的不疼了……”
“你还骗我。”王麒伸手想去碰她的脸,手上全是泥,又缩了回去,在裤子上使劲蹭了蹭,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左右看了看。看见她额角也有一块青紫,他心疼得直抽气,好像那伤在自己身上似的。
他掏出一个布包塞进大丫手里,“这是我家存的三七粉,止血散瘀最好使。你拿着,别省着用,不够我再想法子。”
布包还带着他怀里的体温。大丫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布包,嗓子眼堵得慌。
大丫和王麒的婚事是两年前定下的。
王麒家离这隔了两个村子,家里有几亩水田,在真的开着个杂货铺,做着小买卖。
日子不算多富贵,但也过得比大多数人家都好。当初媒人来提亲的时候,王麒家更是直接给出了二十两聘金求娶她,直接轰动了整个村子。
也是因为两人亲事已定,就快成亲了,这才也亲近了些。
大丫其实早就认得王麒。前几年赶集的时候,有个小贼摸她的荷包,是王麒一把扭住那个贼的胳膊,把荷包夺回来还给了她。她说谢谢,他红着脸说了句“没事”,转身就走了,走路都同手同脚的。
后来定了亲,两个人见面就多了。王麒隔三差五就往林家跑,每次来都不空手,不是提只鸡就是带条鱼。来了也不闲着,帮着挑水劈柴修屋顶,比她那两个哥哥还勤快。
他爹娘有时候笑话他,说这还没娶进门呢就把自己当林家人了,他也不害臊,理直气壮地说早晚的事。
大丫把他送的布包放进怀里,又蹲下去继续扇火。王麒也在她旁边蹲下来,接过蒲扇替她扇。
“你不知道,我一想到你差点没了,心里就……就跟被人挖了一块似的。”
大丫的笑慢慢收了。她看着王麒被烟熏得发红的眼睛,忽然有点想哭。可她忍住了,只是低下头,轻轻说了句:“我不是没事嘛。”
“以后可不许了。”王麒说,语气难得严肃,“以后哪儿危险不许去,有事就叫我去。”
“知道了。”
“还有,你妹妹的汤药费,要是不够就跟我说,我那里还有点银子。”
大丫抬头看他,他立刻又红了脸,别过头去假装专心扇火,耳朵尖都红了。
大丫在心里想,能嫁给这个人,她应该是幸运的吧。
……
赵小石是第三天才来的。
准确地说,是被他娘押来的。
赵小石不乐意来,一路都在嘟囔:“摔了就摔了呗,她又没死,非得让我跑这一趟干什么……”他娘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道:“那是你未过门的媳妇!人家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连面都不露,让人怎么看你?怎么看咱们家?”赵小石这才不情不愿地跟来了。
他也没带什么东西,就空着一双手,进门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活像头一回进村似的。
赵小石的长相,说好听叫其貌不扬,说难听就是猥琐,他今年十九,个子不算矮,却瘦的像竹竿,站没站相。一张瘦长脸上生着一对小眼睛,眼珠子转来转去,看人的时候总让人觉得他在打量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大丫看见他来,心里先沉了三分,但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你来了,二丫在西屋躺着呢。”
“哦。”赵小石应了一声,磨磨蹭蹭地往西屋走。他娘没跟进来,在院子里跟刘翠兰说话,两个当娘的凑在一起叽叽咕咕,不时往西屋瞟一眼。
二丫已经醒了,她头脸身上的青紫肿胀都还没消退,但精神比前两天好多了。看见赵小石进来,她偏了偏头,连招呼都懒得打。
赵小石站在门口,也不往床边走,同样也不想搭理她,嫌她丑,嫌她古怪,还拿那双小眼睛往她身上扫了一圈,皱了下眉,“怎么搞成这样?你这伤好了不会更丑吧?”
二丫依旧沉默。
她不搭话,赵小石也没什么想法,更没想到问一句疼不疼、好没好,只眼珠子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二丫挂在床头的那件半新的褂子上,他看出来那是大丫把自己的衣裳改小了给二丫穿的,“你姐倒是挺疼你,把自己好衣裳改给你穿。”
二丫还是没接话。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一个靠在床头,一个站在门口,中间隔了半间屋子,谁都不想往对方那边再靠近一步。
这气氛不像未婚夫妻,倒像两个被硬塞进同一间牢房的犯人,连眼神都不愿意碰上。
时间长了,赵小石憋不住了就开始东拉西扯,说自己最近在镇上赌钱输了一吊,又说隔壁村的谁谁欠他钱不还,说着说着还往地上啐了一口,用鞋底蹭了蹭。
二丫就那么听着,面无表情,偶尔“嗯”一声,心中对他的厌恶反而不减反增。
她不喜欢赵小石,从没喜欢过。
可她从没选择权。
这门亲事是一年前定下的。赵小石家在邻村,她娘在镇上开着个裁缝铺子,赚的辛苦钱,算是村里数得上的殷实人家。
赵小石是独子,从小被他爹娘惯得不成样子,书不好好读,手艺不肯学,整天游手好闲,不是喝酒就是赌钱,名声在附近几个村都烂了大街。
可林家爹娘不在乎这些。
赵家给的聘礼足足有十两银子,外加两匹布、一对银镯子和半扇猪肉。林有田看到银子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刘翠兰更是当场就把银镯子套在手上试了又试,笑得合不拢嘴。
至于二丫愿不愿意?谁在乎。
“你长那么丑,有人要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其他家最多就给六两,哪有赵家实在!”这是林有田的原话。
刘翠兰说得更难听:“人家赵家不嫌她丑,还不是因为生在咱家,换了别家,倒贴钱都没人要。我就说吧,长的丑就得多干活,不然没婆家喜欢!”
那时十四岁的二丫跪在爹娘面前说不想嫁,换来的是林有田一脚踹在身上,踹得她在地上疼的直掉眼泪。刘翠兰在旁边看着,不但没拦,还补了一句:“别以为你跟你姐一样,你姐长得好看,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从那以后,二丫就愈发不爱说话了。
她心中的恨没有落处,没有人在乎她的感受,大丫在乎,可她也改变不了什么。
赵小石大概也觉得娶她是屈就,他见过二丫几次,每次都皱着眉头,一副嫌恶的表情。有一回喝了酒,还跟他那些狐朋狗友损她,说“林家那个丑丫头,老子多看两眼都倒胃口,要不是能干勤快,我能要她?”,这话传到二丫耳朵里,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天晚上又在床上哭了很久。
明年开春就是婚期。
二丫有时候躺在床上,盯着房梁想,嫁给赵小石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
可她想象不出来,或者说不敢想,赵小石不会对她好的,而且百分百会给她带来无尽的痛苦,可她没有选择。
她长得丑,这就是原罪。
“行了,我看你也死不了,我回了。”赵小石浑话说累了,就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鬼使神差地却又回头瞥了二丫一眼,目光在她脖子上停了停,难得露出一点困惑的表情,“你脖子上那块黑的……好像浅了?”
二丫抬眼看他,还是没说话。
“算了,反正就那样。”赵小石没等她回答,抬脚就走了。院子里传来他跟他娘说话的声音,他娘问二丫怎么样,他回了一句“好着呢”,然后脚步声就远了。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二丫松了口气,盯着墙皮上一道弯弯曲曲的裂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晒得黑黑的、指节粗大的手,手背上有烫伤的疤,有冬天生冻疮留下的痕迹,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这双手不像一个十六岁姑娘的手,倒像做了一辈子农活的老妪的手。
可现在,她这层老皮却好像能撕下来似的,痒痒的。
二丫把手翻过来,翻过去的看,她感觉她的手指好像还变长,变细了许多……
然后她下意识就去摸了自己的脸,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指已经碰到了左边颧骨,她脸天生长得丑,颧骨一边高一边低,长的奇形怪状。
可现在,指尖触到的地方却是平滑的。
摸惯了的凸起竟然消失了。
二丫的手指在那块皮肤上停了很久,然后慢慢还是收回被子里。
她没有多想。她太累了,身上的疼痛一刻也未曾停止,她想,她可能是要疼一辈子了,这是救大姐的代价,她明白。
她闭上眼睛,恍惚间却又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暖洋洋的,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一点一点在她身体里捣腾。
伤口底下,骨头深处,似乎有什么正在苏醒。
隐痛依旧存在。那种痛不是受伤的痛,却格外难熬,就像蛰伏了一整个冬天的种子,正在顶开坚硬的壳。
二丫在黑暗中蜷了蜷手指,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