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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脉相牵,避无可避 晚饭的氛围 ...

  •   晚饭的氛围依旧是沈家独有的沉闷温和,表面体面和睦,底下处处藏着试探与提防。

      沈父今天提早回了家,手里拎着一沓厚厚的重点校补习真题,是专门托人找来的高三同步题库。他将资料分别推到温知夏和沈砚辞面前,语气温和地叮嘱,两人年级相近,知识点互通,平时在家可以互相讲题、互补短板,不用各自闷头死学,兄妹之间本该互帮互助。

      母亲坐在一旁连连附和,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她太珍惜现在安稳的生活,生怕母女俩的到来打乱沈家原本的平衡,总想着让温知夏乖巧懂事、合群温顺,和沈砚辞处好关系,稳稳扎根在这个家里。

      “知夏刚来,进度跟不上你,”母亲侧头看向沈砚辞,语气带着客气的托付,“砚辞,你平时多带带她,她性格内向,脸皮薄,不好意思主动开口问。”

      沈砚辞微微颔首,姿态清淡规矩:“嗯,我知道。”

      他应答得坦然自然,像对待真正的妹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挑不出半点错处。

      温知夏坐在旁边,指尖轻轻攥住桌下的衣角,心底莫名涌上一层别扭的滞涩。

      互帮互助、兄妹和睦。

      所有人都在一遍遍提醒他们这个既定的身份,逼着他们恪守界限、安分相处。可只有她和沈砚辞清楚,他们之间根本不是普通兄妹,那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心脉牵绊,早就把两人死死绑在了一起,越刻意疏远,越拉扯疼痛。

      心底这一点无声的抵触刚冒头,温知夏胸口立刻泛起熟悉的闷钝感。

      与此同时,她清晰看见身侧的沈砚辞握着习题册的指尖极轻地收紧一瞬,小臂线条绷得微紧,脸上却依旧平静无波,连眉眼弧度都没变一下,硬生生把那份同步的痛感压得不露痕迹。

      温知夏迅速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

      她心里无比清楚,是她的情绪波动连累了他。

      餐桌对面,沈曼慢悠悠舀着汤,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光一直悄悄落在两人身上。她把这一幕无声的互动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沉寂几秒,沈曼状似随意地打开话匣,语气轻快闲聊:“今天下午我去你们学校附近办事,刚好看见不少学生放学扎堆,倒是看见了好几波认识砚辞的同学。”

      她抬眼看向两人,笑意温和,话里却藏针:“我听几个小姑娘闲聊,说最近总能看见你们俩同进同出、一起放学,现在学校里不少人都知道,砚辞突然多了个同住的妹妹。”

      温知夏心脏轻轻一紧。

      来了。

      又是这种隐晦的敲打。

      看似随口闲谈,实则句句都在提醒她——外人都在看着,她别不知分寸、别靠得太近、别惹人闲话。

      她下意识抿了抿唇,浑身微微绷紧,心底的窘迫和拘谨慢慢堆积起来,胸口的闷痛随之加重。

      沈砚辞像是毫无察觉其中的深意,淡淡抬眸应声:“顺路而已,司机一趟接送省事。”

      一句话轻描淡写带过,没有多余解释,也没有多余辩解,稳稳将所有暧昧的揣测堵死。

      沈曼笑意不变,轻轻点头:“顺路是顺路,只是少年男女走太近,总归容易招人闲话。砚辞你性子沉稳不在意,但知夏刚转学,脸皮薄,被人胡乱议论,难免心里不舒服。”

      话说得极其漂亮。

      看似在为温知夏考虑,实则是在变相告诫两人,必须刻意保持距离,杜绝所有旁人揣测的可能。

      温知夏喉头微涩,无话可接,只能默默垂眸盯着餐盘里的饭菜,指尖无意识攥紧筷子。她心里清楚沈曼的真实心思,从来不是怕她被议论,是怕她和沈砚辞相处太近,生出不受控制的牵扯,打破沈家现有的平衡。

      为了避嫌,也为了彻底堵住沈曼的口舌,她下意识微微挪动座椅,往外侧轻轻挪了半寸,不动声色拉开了和沈砚辞之间的距离。

      只是短短半寸的疏离,胸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力道猝不及防,比往日任何一次刻意疏远的痛感都要清晰、沉重。

      疼得她呼吸微滞,指尖瞬间泛白。

      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压下眼底的异样,不敢露出半点破绽,不敢让桌上任何人看出她的不对劲。

      而身侧的沈砚辞,在她拉开距离的瞬间,放在桌沿的手猛地蜷紧,指节泛出一丝青白。他垂着眼,长睫遮盖住眼底所有情绪,安静得过分,连呼吸频率都没变,依旧是那副冷淡自持的模样。

      可温知夏清清楚楚感应到了。

      他比她更疼。

      她的刻意躲闪、刻意划清界限、刻意疏远,带给她的只是浅浅闷痛,带给沈砚辞的,却是实打实的尖锐刺痛。

      这诡异又无解的牵绊,从来都不公平。

      她退一步,他就要承受双倍的煎熬。

      餐桌上的对话很快翻篇,沈曼不再揪着两人的相处模式说事,转而聊起沈家下周的家事安排,语气松弛自然,仿佛刚才的敲打只是随口一提。

      可温知夏心里的警惕,已经彻底提了起来。

      沈曼太敏锐、太会藏心思、太懂得拿捏分寸。她从不直白刁难,只靠着几句轻飘飘的闲话,就能步步施压、层层设防,一点点逼迫他们划清界限、恪守身份。

      晚饭结束后,温知夏没像前两天一样留在客厅帮忙收拾、陪长辈闲聊。

      她心里乱得厉害,心口的痛感迟迟不散,再也装不出松弛安分的模样,简单收拾好自己的碗筷,低声说了句“我先上楼刷题”,便转身快步走向楼梯。

      脚步放得很快,几乎是逃离式的上楼。

      她不敢停留,不敢和沈砚辞对视,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她眼底的慌乱与无措。

      回到二楼,她第一时间推开自己的房门,反手轻轻合上,将楼下所有的视线、所有的试探、所有压抑的氛围全部隔绝在外。

      房间里安安静静,窗帘半拉,晚风从窗台缝隙吹进来,带着傍晚微凉的气息,稍稍抚平了心底的躁动。

      温知夏把书包扔在沙发上,没有立刻刷题,只是走到窗边,微微俯身靠着窗台,看向楼下的庭院。

      视线往下落,刚好能看见庭院中央的香樟树下,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是沈砚辞。

      他没有回房,也没有留在客厅,独自一人站在树下,单手随意插在校裤口袋里,脊背挺直,姿态松弛,却透着化不开的孤冷。

      晚风掀起他单薄的衣角,少年立在渐沉的暮色里,安静得像是和夜色融为一体。

      温知夏静静看着他,心口断断续续的钝痛始终没有停歇。

      她知道,他在疼。

      从餐桌上她刻意拉开距离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忍,默默承受着她所有的疏离、拘谨与躲闪,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他明明比谁都清楚这份牵绊的存在,明明每一次疼痛都真实刺骨,却永远能装得若无其事、冷静自持,永远不会在外人面前暴露半分破绽。

      温知夏看着那个身影,心底五味杂陈。

      她看不懂他。

      看不懂他到底是无所谓,是习惯了疼痛,还是从头到尾,都在刻意隐忍、刻意包容。

      没过多久,楼下的身影动了。

      沈砚辞站了片刻,微微抬眼,目光精准望向二楼她房间的方向。

      隔着夜色、隔着窗户、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人视线猝然相撞。

      温知夏心头一跳,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迅速躲开他的目光,心脏猛地一跳,连带胸口的痛感都骤然加重。

      等她再鼓起勇气抬头时,楼下的人已经收回了目光,转身迈步往别墅侧门走去,背影清冷淡漠,看不出任何情绪。

      温知夏怔怔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刚刚,是不是看穿了她所有的慌乱、所有的躲闪、所有藏不住的心思?

      她不敢深想。

      转身走到书桌前,强迫自己静下心翻开习题册,想要用密密麻麻的题型填满思绪,逼自己不要再纠结这份无解的牵绊。可笔尖落在纸面上,断断续续,字迹歪歪扭扭,根本静不下心。

      只要她一闭眼,脑海里全是同步的痛感、他隐忍的侧脸、餐桌上无声的拉扯。

      一墙之隔的房间依旧安静,没有动静,听不出他的状态。

      可温知夏的感知无比清晰——他依旧在难受,淡淡的闷痛连绵不绝,牢牢缠在她的心脏上,挥之不去。

      不知道僵持静坐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温柔又细碎,是母亲的动静。

      房门被轻轻叩了两下,随即被推开一条缝隙。

      母亲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温牛奶走进来,动作轻柔地将杯子放在书桌一角,目光扫过摊开却毫无进度的习题册,又下意识瞥了一眼隔壁紧闭的墙面,眼底带着一丝无奈的温和。

      “怎么不学了?发呆这么久?”母亲轻声问。

      温知夏垂眸按住笔尖,低声应声:“有点走神。”

      母亲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没有催促她学习,只是语重心长地开口劝导,语气柔软又恳切:“知夏,妈妈知道你性格内向,换了新环境不适应,和沈砚辞相处也觉得别扭。但咱们既然进了这个家,就要懂得好好维系关系,别总刻意疏远、刻意生分。”

      “沈砚辞这孩子心性不坏,只是性子冷,不擅长主动亲近人。你别总躲着他,好好相处,外人看着和睦,家里才能安稳,咱们母女俩才能踏踏实实留下来过日子。”

      这些道理,温知夏都懂。

      她比谁都想安稳、都想安分、都想老老实实守着兄妹身份,不惹闲话、不招非议、不让母亲为难。

      可她做不到。

      身体的牵绊、生理的同步、无法割裂的心脉相连,根本由不得她控制。

      越刻意亲近,越容易滋生异样;越刻意疏远,两个人越痛。

      进退两难,左右都是煎熬。

      温知夏没有辩解,只是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了,妈。”

      母亲看着她乖巧顺从的模样,心里软了下来,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又细细叮嘱她不要熬夜、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学累了就早点休息,随后才轻轻起身,带上门离开。

      房间再次陷入死寂般的安静。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之后,心底积压的所有委屈、无奈、无解的烦躁,瞬间全部翻涌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心口的闷痛骤然加剧,细密尖锐的痛感层层叠加,缠得她呼吸发紧。

      几乎是同一时间,隔壁房间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磕碰声,像是有人手肘无意间撞到桌面,克制又仓促。

      紧接着,是一声压到极致的、隐忍的吸气声。

      温知夏浑身瞬间僵住。

      她太熟悉这个动静了。

      是他疼得忍不住了。

      是她心底压抑的所有负面情绪,全部同步传递到了他身上,让他再次承受了无来由的疼痛。

      温知夏慢慢起身,赤脚走到墙边,指尖轻轻贴在冰凉的墙面上。

      薄薄的一堵墙,隔开了两个房间,隔开了所有人的视线,隔开了世俗的身份与距离,却隔不开两颗死死相连的心脏,隔不开十年前就注定绑定的宿命牵绊。

      她指尖抵着墙面,能清晰感知到墙那头人的气息、隐忍的痛感、安静的落寞。

      明明没有任何接触、没有任何对话、没有任何对视,却比任何亲密相处都要贴合、都要紧密。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一直在躲。

      为了避嫌、为了安分、为了堵住旁人的嘴、为了不让母亲为难、为了不让沈曼抓到半点把柄。

      她拼尽全力划清界限、刻意生分、刻意疏远。

      可所有的逃避,最后折磨的都是他们两个人。

      她退一步,他痛一次。

      她冷一分,他熬一分。

      从头到尾,他从来没有怪过她,从来没有过半分抱怨,只是默默承受着她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躲闪、所有的压抑。

      不知道在墙边静静伫立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彻底沉黑,夜色浓稠,晚风渐凉。

      楼下彻底没了动静,整栋别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已休息。

      温知夏以为今晚只会在这种连绵的隐痛里熬到深夜,却没想到,几分钟后,隔壁传来了轻微的开门声。

      声音很轻,小心翼翼,生怕惊扰楼下的长辈。

      紧接着,是拖鞋轻踩地板的动静,一步步靠近隔墙,最后,稳稳停在了她这面墙的正对面。

      隔着一堵薄墙,两人一左一右,静静站在同一片位置。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没有交流。

      却无声对峙,心知肚明。

      温知夏的心跳骤然乱了节奏,呼吸下意识放轻,整个人都绷紧了。

      她知道,他站在那里。

      他也和她一样,被这份无解的牵绊折磨得无法安睡,被日复一日的隐忍拉扯得疲惫不堪。

      几秒的寂静,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就在温知夏心神恍惚、不知所措的时候,墙面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很缓、极有分寸的一声叩击。

      是他抬手,轻轻敲了一下她这边的墙壁。

      一声而已,不重、不吵、不张扬,隐秘又小心,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温知夏瞳孔微颤,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怔怔贴着墙面,心口连绵的疼痛,竟然在这一瞬间,奇迹般地缓和了大半。

      原本密密麻麻、层层缠绕的钝痛,骤然松解开,只剩下浅浅的、温和的余悸。

      她瞬间彻底明白。

      他是在告诉她:别难受了。

      别躲,别怕,别再一个人熬,也别再刻意拉扯彼此。

      他全都懂。

      懂她的拘谨、懂她的无奈、懂她的被迫疏远、懂她所有的身不由己。

      这一刻,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防备、所有刻意维持的平静,全部轰然碎裂。

      隔着一道冰冷的墙壁,隔着虚假的兄妹身份,隔着世俗所有的规矩与非议,两颗天生相连的心脏,第一次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达成了无声的和解。

      温知夏鼻尖微微发酸,眼底泛起一层温热的湿意。

      她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感知到——

      他们从来都不是陌生人,从来都不是名义上的兄妹。

      他们是长在一起的骨,连在一起的血,是命运硬生生拆分、却永远无法割裂的同频之人。

      避不开,躲不掉,解不开,断不了。

      今晚之后,她再也骗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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